袁树越说,袁逢越是眉头紧锁。
的确,中常侍这个职位交给宦官担任,就自然会助长宦官的气焰,袁氏当然可以动手将这些权力拿走,但是制度层面上始终是有隐患的。
虽然说实际是实际,制度是制度,但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做起来,就是比潜规则要更加顺畅。
毕竟一个光明正大,一个上不得台面。
袁逢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所以,应该把中常侍这个职位给拿回来吗?”
袁树想了想。
“父亲,比起把这些职位给拿回来,我更关注的是,该如何把宦官干政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出现女主秉政或者幼年皇帝时,宦官干政很难避免,但是若有所作为,这种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危害也会大大降低。”
“你说说看。”
袁逢放慢了前进的脚步,显然对此很感兴趣。
袁树就慢慢的说开了。
“眼下,宦官之所以可以掌权、祸乱天下,一者,距离天子近,容易得到天子的信任,二者,诸多职位便于他们知晓政事、干预政事,三者,宦官数量大,凭借自身出现有才能的人的概率比较大,且容易识字。
针对这三点,若是能拿出应对策略,则对付他们就简单的多了,一者,只要让天子无权,那么宦官就没有权势,二者,只要限制宦官出任的官职,也能从制度上让他们没有干政的能力,三者,不允许宦官识字,就更能限制宦官干政了。”
袁树提出的方法让袁逢眼前一亮,一拍双手。
“好方略!不愧是我麒麟儿!树啊,你说的对啊!一者不论,二三者,大有可为啊!尤其是三者,不让宦官识字,目不识丁,又能如何干预政事呢?好!好方略!
至于二者,中常侍,小黄门,中黄门,大长秋,还有掖庭、永巷,御府、鉤盾诸令丞等等,宦官出任的职位太多了,光是二千石的中常侍、大长秋,就有十数人!都能比得上九卿官署的二千石了!
过去不觉得这很重要,现在你一说,为父才感到大汉朝庭里给宦官的职位和权势太大了,必须要更改!绝不能让宦官有继续干政、祸乱天下的可能性!”
作为眼下实际的掌权人,袁逢只要有这个想法,他自然就能催动一套东汉朝廷的机制改革,将原先属于宦官的制度性权力进行剥夺,不再允许宦官名正言顺的拥有那么多制度性权力。
此时节,外戚崩灭、宦官覆灭,皇帝孤立,正是皇权集团史无前例最虚弱的时候,此时此刻推动这一系列的政治改革,必然可以成功。
只要从制度层面将宦官干政的可能性消除,那么无论刘悝想要多少宦官,都没有意义。
更何况刘悝想要多少宦官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这也是执掌朝政的袁逢说了算的。
袁逢显然已经对此有了想法。
接下来,就是外戚的问题了。
两汉对于皇后、太后和外戚的制度设计其实也有很多漏洞,使得外戚可以轻松执掌权柄、架空皇帝,等到皇帝成年想要权力,外戚又往往不愿归还,只能通过政变的方式来解决。
这样反反复复的政变,极大的消耗了东汉帝国的内部力量,但是东汉帝国上层却没有对此制度进行一番重新设计。
大将军这一职位曾经是帝国最高军权和荣誉的象征,担任大将军的无一不是军功卓著之辈,但是到东汉时期,大将军却成为了外戚掌控政权、兵权而专政的手段,窦氏、邓氏、梁氏、何氏外戚都曾通过这个职位掌控实权,引发朝政动荡。
这个问题说好解决也好解决,说难解决也难解决。
好解决在于制度上的问题就用制度来解决。
比如传统制度上,大将军宿卫京师,是京师驻军的总帅,北军就在大将军的控制下,一旦有了大将军,北军就隶属于大将军。
大将军还可以开大将军府,有战事时为幕府,没有战事时也能开府治事,还能负责军事建筑的营造,以及单独拥有一个大将军武库,甚至雒阳武库的人事任免也归大将军掌控。
别的不说,光这些制度性权力就足以把袁氏赖以执掌朝政的权力给剥夺大半,要是真的按照制度性权力来配合大将军,那刘悝只需要任命一个大将军,就足以让袁氏专政的局面荡然无存。
袁逢能接受吗?
显然不能。
但是制度上来说,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袁逢身为司空,录尚书事,却仍然不如大将军尊贵,想要与之抗衡,属于以下犯上,缺乏大义名分。
好在这个事情并非没有解决的途径。
东汉初期,大将军曾位在三公之下,后来是因为担任大将军的窦宪威望太高、权势太大,引发朝廷震动,这才使得朝廷被迫重新提议把大将军的地位放在三公之上,恢复西汉旧制。
也就是说,调整大将军的职权这个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有过,但是被更改了。
这样一搞,再进行改革就属于有的放矢了。
以眼下朝廷袁氏专政的情况,调整外戚大将军的地位并不是难事,至于那些制度性的权力……
大将军不在的时候,各单位都是各自为政,各自管理一摊子,在自己的地盘做猴子大王,大将军要是设立了,脑袋上就多了一只老虎。
那些猴子大王们会心甘情愿吗?
限制宦官、削弱大将军,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东汉天子从制度性层面上也会成为孤家寡人的。
袁树的一系列建议毫无疑问是为袁逢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前的权臣都只想着作威作福,增强自己的权势,却从没想过如何让自己的权势更加长久、稳固,让自己的敌人从此变得衰弱,或者直接消失。
只有从制度层面作出改变,才能真的将权力长久的把持住。
于是,袁逢那颗老于世故的脑袋里多出了很多的想法。
而袁逢这样一想,刘悝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虽然他的日子也注定不会好过就是了。
同一时刻,一抹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空旷的殿堂之上,给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冷清孤寂的建筑平添了几分落寞。
章德殿内,鎏金铜炉中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殿中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却无法掩盖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刘悝坐在软垫之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宫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待着袁氏父子的到来。
他想起登基之后的第二日,袁氏父子带来的严寒侵袭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与他的家人们都是一般的担忧与无助。
他们出发匆忙,没有带多少仆役、亲信,且本身也受到汉帝国法律的限制,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亲信势力。
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
面对袁氏父子的强势,妻子与十几名姬妾或低头垂泪,或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七十多名子女中,年龄稍大些的儿女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与他们的母亲一样,面色凄惶、惴惴不安。
身为皇室贵胄,本以为一朝登上青天,却未曾想是坠入了魔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中恐慌令人食不甘味。
唯有十几个年岁还不到五岁的孩子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身处于何方,他们的脸上纯真的笑容与这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却也成了这大殿内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念至此,刘悝便期待着自己这一次多少能争取到一些独属于他的权势。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他也想要为自己的姬妾、孩子们多做一些打算。
作为丈夫、父亲,如果不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妻妾儿女们又该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生存下去呢?
没有权力,谁知道袁氏父子又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事情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