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缓缓推移,暮色渐深,大殿中点起了十八支牛油巨烛,把大殿照得亮堂堂,也稍稍驱赶了走了一些凉意,让心中平添一丝暖意。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刘悝的视野之中,当这两人站在宫殿门口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风刮入殿中,叫那十八支牛油巨烛上的火焰一阵晃动,险些熄灭。
刘悝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袁逢和袁树站在殿外,将身上佩刀交给殿外侍卫,脱去鞋子,礼数周全的进入了章德殿,快步行至刘悝面前不远处,躬身下拜。
“臣袁逢(袁树)拜见陛下!”
“袁司空,还有阳安侯,快快请起!”
刘悝立刻站了起来,伸手虚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于是袁逢和袁树接连站起。
“今日冠礼办的如何?阳安侯正式成年了,可有什么感触?”
刘悝笑呵呵的与两人拉起了家常,脸上的笑容不太自然,不过袁逢和袁树都没有在意。
袁树的心思如明镜一般,也不着急,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刘悝。
“感触倒也是挺深的,过去要是犯了什么错,还能以未成年为理由,让父亲为我善后,今后若是再犯些错误,可就没办法让父亲为我善后了,这样一想,还略有些惆怅。”
“哈哈……哈哈哈……”
刘悝努力保持镇定,勉强笑了几声,又说道:“这倒是,若是能永远做父母膝下承欢的孩子,又有几个人不愿意呢?只是可惜,人没有办法不长成人啊!对了,阳安侯表字可取了?”
“臣表字已取,唤作子嘉。”
袁树笑道:“这是马中候与蔡议郎的建议,取自《左传·昭公二年》,韩宣子与季武子的一番对话,寓意深刻美好,臣父与臣都很喜欢。”
“子嘉……”
刘悝缓缓点头,又把视线转向了袁逢。
“这表字的确不错,如此一来,子嘉便是成年人了,今后也能出任官职、为君分忧了……对了,之前只有册封爵位,没有安排官职,以子嘉之功勋,袁司空,你有何看法吗?子嘉堪当何职啊?”
站在一边的袁逢稍稍打量了一下刘悝的表情,目光如利剑一般的锋锐,叫刘悝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少顷,袁逢把目光移开,缓缓摇了摇头。
“老臣暂时没有想到更合适子嘉的职位,他功勋大,但是年纪尚轻,贸然提拔至高位,恐众人不服、经验不足,但是若不提拔,又有赏罚不明之嫌疑,恐伤陛下英明,老臣也是头疼得很。”
刘悝松了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他觉得袁逢的话倒也算是有道理。
十七岁的小家伙那么能干,带着一支人马和亲爹联手,一起除掉了宦官,废立了天子,这种功勋和他的年龄实在是有点不匹配。
要真是霍去病那种级别的天才,立下无可争议的军功,那做个骠骑将军也算是名正言顺,可是袁树立下的这份功劳偏偏没有那种能跨越年龄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效果。
而且多少有点敏感,不应该放在明面上大书特书。
“这样一想,朕也觉得有些为难,有功不赏,不是汉家天子应该做的事情,可是这功劳太大,怎么赏,又成了问题……”
来回踱步一阵,刘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把问题抛回给了袁逢,反正这个问题不是他喊来两父子的目的,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不想就这个问题和袁氏父子有什么不愉快。
他现在只想要一些属于自己的亲信,稍稍增强一些自己的势力,好歹要能让自己和家人睡个好觉,不至于日日恐慌、夜夜失眠。
“朕刚刚做天子,对朝廷诸多官职任免还不是很清楚,所以这些事情还是交给袁司空来负责吧,一切以袁司空的想法为主,朕就不过问了。”
袁逢心下了然,缓缓行礼。
“老臣遵旨,多谢陛下信任。”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刘悝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
“对了,把袁司空和子嘉请来,是因为朕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与你们协商。”
来了,来了。
图穷匕见了。
袁逢和袁树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知道这场好戏终于要开演了。
于是袁逢装作什么都没猜到的样子,老老实实的行礼。
“陛下请说。”
刘悝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袁司空,如今这宫中虽然只有朕这一家子几十口人,的确不需要太多仆役伺候,但是这偌大宫殿只有宫女应该是不够的,很多粗活杂活,宫女都做不好,也不方便做,所以,什么时候能够再招募一些阉人进来呢?”
当前皇宫里的确是一个宦官都没有,因为全都被杀光了。
伺候刘悝一大家子的都是些宫女,虽然说也是够用的,但总有一些力气活是宫女办不成的。
最初,皇宫里需要宦官也是为了做一些粗活杂活力气活,从客观上来说,皇帝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些有力气的人来帮他办事,所以刘悝提出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合适。
不过在这个宦官声名狼藉、刚刚被全部除掉的当口,他迫不及待的提出这个建议,也算是正好和袁树所猜测的不谋而合。
他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不是一个有很深城府的人。
否则不会那么直接的就把自己的目的讲出来。
至少,也应该等个三五个月,等雒阳城内的诸多事宜全部平定下来,乃至于等到袁氏父子主动提出,而不是由他自己提出。
一方面,袁逢觉得这家伙有点太着急想要权力了,但另一方面,袁逢又感觉这家伙很好操控,不是一个难对付的对手。
根据汉桓帝和汉灵帝两代汉天子的发迹过程就不难看出他们都是依靠宦官的力量从权臣手里夺取了权力,并且清算了权臣。
有此先例,就算袁逢和袁树同意,其他既得利益者都不会同意让刘悝继续拥有一支可观的宦官势力,比如段颎,他绝对会强烈反对。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谁知道你要一支宦官势力是为了更好的替你服务,还是为了更好的替你夺权呢?
而刘悝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急切的想要一支宦官力量为他服务,他的危险系数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刘悝问完这个问题之后,看上去也很忐忑,他似乎也很担心袁逢并不答应。
不过他发现无论是袁逢还是袁树都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相反,两人都是面色如常,这让他稍稍放下了心,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他喊来袁氏父子提出这个问题可是做了不少心理斗争、强忍心中不安的。
他已经知道这两父子没打算真的把实权给他,这让他有了强烈的不满和不甘、以及不安全感。
妻妾、儿女的安全也很成问题,他整个家庭都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旧病未愈,心病又疯狂袭来,两者相加,叫他的咳疾又稍稍严重了些。
他实在是憋不住了,这才强行摁住不安与恐惧,试探一下袁氏父子。
万一……
能成功呢?
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赌对了,袁氏父子终究没有太过于为难他的想法,应该还是顾忌他大汉天子的身份的!
他稍稍有些激动了。
不多时,袁逢看了袁树一眼,而后转过身子面向刘悝,微微欠身。
“宫中的确需要一些能做粗活重活的人存在,陛下也的确需要阉人侍奉,这是理所当然的,老臣当然不会反对,不过眼下朝廷财政艰难,恐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