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章 秘返伦敦

类别: 奇幻 | 史诗奇幻 | 大不列颠之影   作者:趋时  书名:大不列颠之影  更新时间:2025-03-20
 
维多利亚公主被人严加看管,以至于女仆们忙到没人有闲暇悄悄告诉她“你是英格兰王位继承人”。我怀疑,如果我们能够解剖一下那颗小心脏的话,也许能发现某只鸽子或者小鸟已经把消息告诉她了。

——沃尔特·司各特,1828年

晨雾弥漫在泰晤士河上,河面像一张淡灰色的丝绸,轻柔地铺展在英格兰的心脏地带。一艘挂着大不列颠商旗的小型蒸汽船,在涡轮轰鸣与水浪拍打声中,沿着蜿蜒的水道驶向伦敦码头。

甲板上,一位英国绅士静静佇立。他身披黑色大衣,手握乌木镶银的手杖,沉默地凝视着逐渐显露轮廓的城市。他的面容略显疲惫,旅途的风霜未曾在他的神色间留下太多痕迹,唯独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下映照着雾气缭绕的圣保罗大教堂与塔桥的剪影。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驻俄罗斯宫廷文化参赞,此刻正结束两年多的欧陆生涯,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的旅程从圣彼得堡启程,乘一艘商船经波罗的海抵达汉堡,又换乘蒸汽邮轮横渡北海,最终在赫尔港登上这艘驶向伦敦的小型蒸汽船。这条路途不算遥远,却仿佛花费了比现实更漫长的时间。

在彼得堡的岁月已经成为历史——冬宫的金色长廊、沙皇的冷冽注视、使节酒会上的虚与委蛇,乃至伏尔加河上的冰雪与灰色的天空,都已被封存进记忆。

而这些回忆,此刻也静静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

那只小皮箱里,除了几件简单的衣物,还藏着几个更具象征意义的物件:一本皮封的《普希金诗集》、一块来自乌拉尔的孔雀石烟盒、一张标注着波罗的海沿岸要塞的地图、一卷密封的公文,还有几封未曾拆封的俄国贵妇的信件,纸页间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水的残香。这些信的字迹优雅,落款时附着她们的名字,却未曾有任何告别的字眼。

她们都不相信,这次归英会是最终的离别,也许仅仅是一场外交官的短暂轮换,一次习以为常的公务休假,更别提亚瑟前不久还在莫斯科遭到了暴徒的袭击,这位英国骑士或许只是想要回国休养两三个月罢了。

但亚瑟自己清楚,他的这次归国,并非出于健康和外交事务的考量。

船只继续沿着泰晤士河向上游驶去,煤烟与晨雾交错,远方的伦敦逐渐浮现出熟悉的轮廓。

码头上桅杆林立,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船在此汇聚,船员与码头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卸下东印度群岛的茶叶、波斯的地毯、加勒比的朗姆酒。

沿河的街道上,马车碾过潮湿的石板路,马蹄踏起细碎的水花。晨钟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塔楼里回响,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潮湿的泥土气息与咸涩的海风,而在伦敦城深处,白厅的决策者们或许已经在等待着他的归来。

邮轮缓缓靠岸,船员们熟练地放下跳板,一个个提着行李箱的旅客们急不可耐的奔向西印度码头。

码头边,一辆四轮马车静静等候,车夫身着蓝色号衣,头戴高顶礼帽,马车门上印着英国外交部的徽章,显然是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派来迎接的。

一名年轻的助理站在车旁,见到亚瑟迈步走下跳板,便赶忙迎上前去。

“欢迎回家,爵士。”他低声说道,接过亚瑟的手杖与行李箱,态度恭敬而谨慎:“帕麦斯顿子爵希望您今天下午能去卡尔顿府一趟,关于您在彼得堡的报告,他希望能亲自听取。”

亚瑟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次归国,与帕麦斯顿子爵的政治博弈无关。

他忽然提出公务休假,并不是因为高加索又或是法国保王党的事情漏了,而是因为威灵顿公爵信中的一句打趣:“有没有兴趣回伦敦看看?您离开的时间太久,以致于大伙儿好像都已经把您给忘了。”

这一句话,让亚瑟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他意识到,回到权力中心的时机或许已经成熟。

亚瑟并没有把帕麦斯顿要求他尽快述职的话放在心上。

且不论格雷内阁即将倒台,帕麦斯顿的大臣位置随时可能不保,就算他在下届内阁中依然保留了内阁职务,等到戴维·厄克特爵士为了切尔克斯人再次开始闹事,亚瑟与帕麦斯顿迟早也得撕破脸。

相较于如何给外交大臣一个交代,亚瑟更感兴趣的是威灵顿公爵到底在暗示他什么。

难道是让我重回苏格兰场?

亚瑟仔细想了想,这种人事任命还是不太现实。

虽然健忘的伦敦市民很可能已经不记得亚瑟·黑斯廷斯是谁了,但是如果把这个名字和苏格兰场重新放在一起,还是很容易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不回苏格兰场,难道是建议我去陆军服役?

亚瑟思来想去,感觉这个想法同样脱离现实。

首先,威灵顿公爵这样沙场出身的将军绝不会喜欢让一个门外汉进入军队服役的主意。

其次,虽然欧洲一直不算太平,但是至少不列颠近些年没有什么重大的军事行动,而格雷内阁这两年甚至在大力裁撤陆军编制,这时候去捐个陆军军官不仅价钱不菲,而且还得从预备役开始排队。

更遑论,陆军的真正精英层来自贵族。

即便亚瑟现在有了爵士头衔,但在那些老牌军人看来,他仍旧不够“纯正”。

哪怕是预备役里,正在排队的贵族子弟也不是一般的多,亚瑟这样的平民背景怕是等到四五十岁都排不上一个实缺。

如此一来,花那么多钱弄个军官的荣誉头衔又有什么作用呢?

那么,难道是外交系统的内部升迁?

外交体系内部虽然也充满派系斗争,但相比陆军和皇家海军,反倒是更能接受像他这样跨界进入的“能人”。

或者是,重新回到内务系统当中,只不过并非是苏格兰场,而是其他一些令亚瑟意想不到的组织?

联系到最近伦敦政局的不稳,亚瑟不由得怀疑,威灵顿公爵是不是在暗示他,下届政府可能会更需要他?

因为老公爵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一个已经调任外交体系的前警官发出这样的邀请。

亚瑟曾在苏格兰场的岁月并不算遥远,1832年的改革风暴,他在议会改革法案的动荡中成为政府维稳的利器,尽管手段不见得符合某些自由主义者的期待,但他的工作不可谓不成功。

然而,随着政治形势的转变,他的存在变得过于敏感,最终被调往外交系统,在巴黎、哥廷根、彼得堡之间周旋,直到……

一想到这儿,亚瑟脸上的笑容就不受控制的绽放,看得阿加雷斯直犯恶心。

“你这副表情让我想起了那些刚被封了男爵的糖商。”阿加雷斯悠然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他们一边告诉自己是王国的中流砥柱,一边数着自己的糖袋子,盘算着能不能用它们再换一座庄园。不过,比起那些嗜甜如命的暴发户,你显然更有品味。毕竟,你追求的可不只是糖袋子,而是,整个糖厂。”

“你又想讽刺什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亚瑟并没有与红魔鬼置气,他只是淡淡道:“难道你觉得我回国不是个好时机?”

“当然不是。”阿加雷斯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我只是惊讶于你居然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了个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你刚刚还在考虑苏格兰场、陆军、外交部,甚至其他隐秘的部门。你是不是忘了,就在短短的两年前,究竟是谁被当作厕所里的臭石头一脚踹到欧洲大陆去的?”

阿加雷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马车内衬着真丝织物的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刻着“MementoMori”的怀表,金色表盖在晨曦中微微闪烁。

“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我亲爱的亚瑟。”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语调仿佛是在卖弄奇闻轶事的小丑。

“当初阁下离开伦敦的时候,舆论可不是对你那么友好。镇压改革的刽子手、保守党的鹰犬、冷酷无情的警察暴君。唉,可惜你的姓氏太过英国,否则这些愚蠢的自由派记者恐怕都要给你安个‘新罗伯斯庇尔’的外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万万不能忘了《纪事晨报》的评价,我记得他们说过:若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生在海对岸的法兰西,那他一定是查理十世的最忠诚卫兵。”

亚瑟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靠着马车内壁,轻轻敲了敲乌木手杖的银柄。

“听上去还不错。”他懒洋洋地回道:“至少比你刚刚举的糖商男爵听起来更有格调。”

阿加雷斯瞥了他一眼,嘴角依然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可惜的是,这些夸赞你的人都不在唐宁街,他们不是死在了七月革命的街垒后,就是被法国政府礼送出境,成了流亡者。而在这里,在不列颠,遗忘才是最彻底的惩罚。你或许以为自己在两年前被送到欧陆是某种荣耀,是政治安排,是一种对才干的赏识。但事实呢?当你在巴黎的外交沙龙里与那些风流贵妇调情的时候,当你在哥廷根大学里和一群醉醺醺的日耳曼学生讨论民族统一的时候,当你在圣彼得堡的宫廷中和沙皇的大臣们共饮伏特加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伦敦的权力中心还记得你吗?你以为威灵顿公爵的一封信就能让你回到棋盘?呵,你要知道,在白厅,没人会花太多时间去回忆一枚曾被扔出棋局的弃子。”

马车内一时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清晰可闻,窗外,伦敦的晨雾已经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消散,街头开始热闹起来,报童的叫卖声、铁匠的敲打声、商贩推着货车前行的吆喝声交错在一起,让整座城市显得既熟悉又喧嚣。

亚瑟看着窗外,忽然轻笑了一声,转回头看向阿加雷斯。

“你说得对,伦敦的记忆很短暂。”他的语气轻快,似乎完全不受魔鬼的冷嘲热讽影响:“但这恰恰意味着,它的遗忘也不是不可逆的。谢谢你,阿加雷斯,我先前还不确定,但是看你这么气急败坏,恐怕我终于要迎来好运气了。”

马车在湿润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舰队街渐渐展露出久违的景象。

这条街道仍然是伦敦新闻出版的心脏,印刷工人、记者、书商与叫卖小报的小贩们川流不息。

沿街的书店橱窗里,摆放着最新出版的诗集与政论小册子,而高耸的报馆大楼上,则悬挂着各家报纸的标志,《泰晤士报》、《晨报》以及《伦敦新闻画报》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马车缓缓停下,最终停在了一栋熟悉又陌生的三层砖砌小楼前——《英国佬》编辑部。

这座建筑比亚瑟两年前离开时更加气派,《英国佬》原本只是租用了两剑办公室的小型周刊社,如今却已扩展至整个楼房,正门上方新添了一块刻着“TheBritish–Established1830”的铜牌,字母镀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楼上两扇巨大的窗户映出晨曦,窗框刚刚重新粉刷过,连外墙也比从前更加整洁,显然投入了不少资金对其进行修缮。

当年,《英国佬》刚创办时,发行量有限,它的常驻作家除了大仲马以外,都是些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在文坛也未能完全站稳脚跟,完全无法与《布莱克伍德》相抗衡。

然而,现在的《英国佬》,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在舆论战中左支右绌的小报刊了。

查尔斯·狄更斯,那位年轻的记者兼家,在《匹克威克外传》一炮打响后,正在凭借他的连载《雾都孤儿》与短篇杂记《博兹札记》赢得越来越多的读者,幽默犀利的文风、对社会底层的观察,使得《英国佬》的中等阶层读者群体迅速扩大。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这位剑桥大学诗歌金奖获得者,曾经一度被寄予厚望,然而他随后几年的作品却不尽如人意。然而,当他在从剑桥退学,重新入读伦敦大学古典文学专业后,简直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作为近年不列颠诗坛崛起的新星,丁尼生在某位挚友中枪后,凭借《悼念集》一举奠定了自身在英国文坛的地位,甚至就连《布莱克伍德》的编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未来的桂冠诗人”。

但是即便强如狄更斯和丁尼生,都不能抢过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的风头。

迪斯雷利的新作《康泰利尼·弗来铭》刚一出版便引起了潮水海啸一般的讨论度,原因也非常的简单,因为这本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半自传体,主人公弗来铭既具有诗人般的敏感与幻想,又受到政治抱负的驱使。

凡是熟悉迪斯雷利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迪斯雷利这家伙哪里是在写,他分明就是在写自己。

而迪斯雷利这种二十多岁就开始写自传的臭美行为自然会引起敌人的广泛攻击,《布莱克伍德》对他冷嘲热讽,议会里的政敌更是拿这本书当笑话来攻击迪斯雷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攻击这本书,它的评价两极分化明显,迪斯雷利的拥趸们赞赏它的文辞优美、情感充沛,尤其是其中对旅行与文化的描绘十分细腻。而反对者则批评它结构松散、过于自我中心,带有浓重的个人色彩,缺乏清晰的情节推进。

不过不论大伙怎么说,《英国佬》发行量的巨大增长总不会骗人。

如今,《英国佬》已经坐拥超过8000名长期订阅者,其中不仅有伦敦的中产阶级,更扩展到了曼彻斯特、爱丁堡,甚至在纽约也有少量订阅,成为了英国上流社会与文人圈内最具影响力的杂志之一。

而且,这家杂志不仅在文学上占据一席之地,在政论领域也正在积累影响力。

亚瑟站在编辑部楼下,轻轻摩挲着手杖,脸上的表情既满意又略带几分意外,他打趣道:“看来,我的产业比我想象中更加繁荣。”

阿加雷斯倚靠在马车内,眯着眼睛,语气懒散地说道:“是啊,你不在的时候,这座小报馆倒是蒸蒸日上,恐怕你那些聪明的朋友们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亚瑟笑了笑,提起手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编辑部的大门。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油墨与纸张的气味,还有编辑们忙碌的声音。

大厅的摆设与两年前相比,已经有了显著的变化。

原本狭窄的办公区已经被重新布置,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摆满了最新出版的书籍与文学期刊。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面堆满了手稿、报纸和油灯。

墙上挂着几幅插画,其中一幅是狄更斯最新的连载《博兹札记》的插图,另一幅则是丁尼生的诗作手稿。

几名编辑正在桌前忙碌,就一份稿件激烈的辩论着,其中一位叼着烟斗的年轻人忽然抬头瞥见亚瑟。

他礼貌的问了声:“请问,您找谁?”

亚瑟望着这个生脸,笑着喊出了狄更斯的昵称:“迪克在吗?”

“迪克?”那年轻编辑挠了挠头:“您是他的朋友吗?”

他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二楼办公室走出。

查尔斯·狄更斯,年仅22岁却已红遍不列颠的青年作家,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眼神中带着一丝讶异和笑意。

“亚瑟?你什么时候回伦敦的?”

亚瑟掏出烟斗,自在的坐在了那个多年专属于他的绒布椅子上:“不算太久,我的意思是,半小时前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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