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煊之所以花这么多心思,将整整五十点黑运“送”给这个萧景文,而不是无忧宫别的什么人,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的目的,也不单是要坑死萧景文。
现在,耿煊对无忧宫内大的权利格局,也有了许多了解,不再是初时那般懵懂无知。
总体来说,无忧宫内的顶层,可以分为“老宫主派”,“新宫主派”,以及“元老派”。
左使席寒月,右使项凌,以及四方堂主,定星堂主,战堂堂主这些掌握着强大力量与权柄的宫中高层,都是老宫主时期成长起来的。
待老宫主身死,其子也就是现在的新宫主上位之时,他们在无忧宫内的根基已成,即便有的还没有坐上堂主之位,也都是公认的下任堂主的惟一人选。
新宫主上位之后,提拔任用的宫使萧景文,以及许多在卫城之内占据核心要职的高层,全都是“新宫主派”。
是现任宫主真正认可的自己人。
如席寒月、项凌这些老宫主时期成长起来的强者,对于刚上任的新宫主,难免会有许多审视。
这是个凭实力说话的世道,作为新的掌舵人,没有展现出惊艳实力之前,受到一些审视,甚至质疑,都是难免的。
因为对新宫主能力的不确信,他们也就将各自手中的权柄抓得更紧。
这样的做法,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无可厚非。
可在新宫主眼中,这就有了“孩视”之嫌。
这也是以宫使萧景文为首的“新宫主派”处处针对这些“老宫主派”的底气所在。
这样的局面若是发生在其他帮派,无疑是非常愚蠢,甚至是自寻死路的做法。
修炼成长需要时间,在新人没有真正强大起来之前,心里有再多想法,也得乖乖收藏起来,别动不动就龇牙。
可无忧宫不同。
他们掌握了“炼髓巅峰合成技术”,可以在短时间内便催生出一批炼髓巅峰层次的强者。
唯一的问题就是,无忧宫的资源有限,加上元州的特色氛围,每个势力都有一个默认的“天花板”,无忧宫能够供养的炼髓巅峰也是有限的。
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即便别的萝卜想上位,在坑已经被先到的萝卜占住的情况下,后面想上位的“新萝卜们”也都只能干着急。
这就造成了无忧宫有别于其他势力的奇妙之处,其他帮派,都是先有实力后有“位”。
只有修为实力上去了,地位才会跟着上去。
可在无忧宫,有时候情况却可以颠倒过来。
可以先有“位置”后有实力。
——先有实力后有“位”这种路子,在无忧宫同样也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在感受到新宫主的倾向性态度之后,那些想要顶掉老家伙,从而得到上位机会的新人们,还不疯了一般找事?
这一次,席寒月,项凌等五位“老宫主派”全部折在耿煊手中,就连他们麾下那些嫡系下属也都被萧景文这些人“打包送走”。
原本一个“萝卜空位”都没有的无忧宫,忽然一下子空旷如原野。
这对“新宫主派”来说,自然是史无前例的胜利。
只要他们能够及时填上这些“萝卜空位”,无忧宫就将顺利度过转折期,进入下一个世代。
彼时,无忧宫内再不会有“新老宫主”的说法。
可现在,这些“萝卜空位”还没有填起来。
经此变故,“老宫主派”虽然元气大伤,在无忧宫内再也没有了翻身可能,却并没有完全根除。
而且,也不可能真正的根除。
说到底,“老宫主”是“新宫主”的爹。
等“新宫主”真正确立在无忧宫的权威,他也不可能将老爹当年留给他的部下完全铲除干净。
而且,还有个“元老派”呢。
真要从广义上去划分,他们其实也可以归在“老宫主派”。
只不过,至今为止,发生在无忧宫内部的“新”“老”之争,基本都局限于“合成改造派”的内斗。
都是通过“后天合成”的方式成长起来的宫内高层之间的内斗。
而“元老派”,则包含了以传功堂为核心的“自力更生派”。
即非“后天合成”,而是“天生天才”这一批群体。
另还有采折院这样的,不参与宫内事务,一心钻研自身技术,可无论是“新派”还是“老派”都不敢有丝毫得罪的技术宅群体。
驯鸽院,内闱院虽然性质和功能不同,但在各自的领域,却与采折院颇为相似。
看似在无忧宫内没有太多权柄,只一心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是无忧宫之所以如此强大的重要内核。
他们虽然对宫内具体事务不上心,对于“新”“老”之争也基本旁观。
但要说他们没有一点自己的看法,那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当这样的内斗波及到无忧宫的根基,让整艘船都有倾覆之危的时候。
现在,无忧宫内,旧秩序崩塌,却又没有完全崩塌。
新秩序将要建立,却又没有完全建立。
无忧宫内的人心,正是最动荡之时。
而因为传统观念作祟,现任宫主虽是核心,可动荡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却会率先集中在萧景文身上。
换个视角去看,这就是铺满了整个无忧宫,只需轻轻一点,就能立刻爆燃起来的“火药”。
若在成功度过这个阶段之后,萧景文很可能成为无忧宫内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
而在此之前,他身上却始终有着“佞臣”、“幸进之辈”、“狗仗人势”这样的负面标签。
无忧宫内,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没日没夜的对他进行着诅咒,恨不得他下一刻就去死。
再加上其人现在担任着无忧宫宫使一职,“名”“实”相符。
耿煊看似将黑运注入到萧景文一个人身上,但这些黑运却不会只局限在他的身上。
居于无忧宫这个组织核心枢纽位置的他,就像是一个“公”“私”转换器。
——他既是他自身的主宰,也是无忧宫的重要组成部分,且居于核心位置。
黑运既会部分作用于他自身,也会以他为源头,向无忧宫这个组织扩散。
越空翻过城墙上空,身体贴附在城墙外壁。
身在距离地面三十几米的高空,居高临下,向来路稍稍远眺。
耿煊就看见近两里之外,上千团红名宛如夜空中绽开的鲜艳花蕾,招摇醒目。
耿煊跃下城墙,身形如大鸟一般,无声投入数十米外的丛林中。
没一会儿,他就与唐彩珠、薛志恒、徐家二老等人汇合。
耿煊出现时,薛志恒正在远远观看前方大地上矗立的那座巍峨卫城的轮廓。
在月辉的照耀下,看得不甚清晰,只能见着一个大约的轮廓。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他感觉沉重非常。
他见耿煊出现,也不客套,立刻询问:
“苏帮主,无忧宫的卫城就在前面,现在,您可以公布您的计划了吧?”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身后规模上千,已经静止下来的暗夜人潮。
“您不会让我们就这么攻城吧?”
实在是今晚被“苏瑞良”坑了太多次,事到临头,他又想起“苏瑞良”那些“不靠谱”的操作。
耿煊摇头道:“当然不是,让大家先休整一下,赶了这么久的路,等大家都恢复一下再考虑攻城之事。”
薛志恒张嘴,又想说什么,却被耿煊先一步打断。
只见他沉声道:
“据我收到的可靠消息,无忧宫今晚很可能会有一场混乱……”
说着,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含糊道:“涉及层次,可能会很高。”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话,几人忽然都是心头狂跳。
薛志恒、徐家二老看向耿煊的目光,全都变得热切了许多。
而唐彩珠的目中,更多的是感慨。
一开始,她最大的期望,不过是趁机将无忧宫的核心高层进行突袭斩首,从来没奢望过攻陷整座无忧宫的卫城。
可现在,这样的可能性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现在,听我命令。”耿煊忽然道。
众人身形悄然站得笔挺了许多。
耿煊道:“师姐,薛团长,还有两位长老,你们待会跟我一起进城。”
几人都是点头,没有抗命,徐家二老脸上却显出迟疑神色。
耿煊看着他俩,安抚道:
“放心,这次进去,一是观察城内动静,确认具体的动手时机。
如果无忧宫高层真的发生动乱,咱们趁机出手,争取出其不意,创造最大战果。
你俩也不需要与无忧宫的炼髓巅峰硬拼,挑那些炼髓后期,甚至炼髓中期下手都成,量力而行。”
听他这般说,徐家二老的脸色,都和缓了许多。
因为年纪渐大,他们已经很少与人动手,特别是同层次的生死较量,早不知道多少年就已经“戒”了。
但让他们以大欺小,欺负,甚至偷袭一些实力低一两个境界的后生晚辈。
他们自信,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耿煊又看向旁边几名炼髓后期。
他的目光,从郑青妍,闫文萱二女身上掠过,落在另外九名炼髓后期身上。
这九名炼髓后期,有五名出身于血牙团,四名出身于徐家。
“待会你们也都跟我一起进城。
等我们在城内核心区域造出大动静,将城内所有强者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的时候。
你们负责快速解决城墙上的守卫,并打开城门。
……我刚才已经看过,城墙的守卫只有不足五十人。
而且,实力都很一般。
炼髓层次的战力仅两名,还都是炼髓初期。
以你们九个的能力,若是彼此配合,全力出手,甚至可以在不惊动城内其他人的情况下,快速解决战斗。”
这也算是耿煊在用人方面的一种心得了。
将这九个在血牙团和徐家内部有着巨大威望之人调走,可以让唯二炼髓后期,合起来堪比一位炼髓巅峰战力的郑青妍、闫文萱牢牢地把握住这支一千三百多人队伍的控制权。
不至于出现他走后,这些临时捏合在一起的力量内部不稳,互相掣肘。
而在这三方中,同样身为“赤心帮余孽”的郑青妍,闫文萱二女,对今夜行动的心志无疑是最坚决,最不会动摇的。
最核心的首脑,在他身边,由他本人亲自“捏”着。
最大的基本盘又全在郑青妍、闫文萱二女的掌控之下,一时间孤悬在外的九人除非立刻远走,做个下无根、上无靠的“孤魂野鬼”,就只有认真执行他的命令这一条路可走。
而且,他也没有给他们安排太难的任务,是他们实力范围内可以比较轻松完成的。
九人在听完耿煊的安排之后,只稍作斟酌之后,便点头应道:“是!”
耿煊最后对郑青妍,闫文萱道:
“你俩守在城外,负责维持队伍秩序,并时刻关注城内动静,一旦他们对城墙上的守卫展开行动,立刻率众入城!”
二女点头应道:“是。”
“等你们夺得城墙的控制权之后,安排部分人手把守,防止有人趁乱遁逃。
其余人就按照你们以往熟悉的战法,对城内所有有威胁的目标展开打击……”
说到这里,耿煊想到到时候可能的混乱局面,没有强行让他们继续结阵厮杀,而是按照最适合他们以往习惯的方式进行战斗。
“这卫城这么大,咱们这一千多人,不可能全都顾得过来。
杀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要注意甄别真正有威胁的目标,不要盲目的去杀。
对于那些坚决抵挡的要坚决战斗,那些一心逃遁的,可以主动将他们往中心区域驱赶。
至于具体如何甄别区分,那就要看你们的经验了。”
就在这时,一个出身于徐家的男子忽然道:
“若有人投降,咱们接纳吗?”
耿煊闻言,忽地有些迟疑了。
那人继续道:
“若一切都能按照帮主您说的发生,出其不意之下,咱们确实能给那些人以巨大的打击。
可咱们的人数毕竟有限,据我所知,无忧宫卫城,有将近一万人。
虽然并非全是无忧宫的人,有不少是家眷仆从之类,但能住进卫城,基本都有一些修为在身。
若咱们坚决不纳降,困兽犹斗,何况这近万人的一城人?
若他们全部奋起反抗,不仅会给咱们巨大的伤亡。
凭咱们这点人手,也不可能全部管得过来,必然会有许多逃出城去。”
听到这,耿煊心中,再度默然。
以他的本心,自然是一个无忧宫的俘虏都不想要的。
可这个徐家男子所说也是事实。
绝境反抗之下,必然会给己方造成更多的伤亡。
耿煊对此,自然是不在意的。
可这样的局面,必然会让血牙团以及徐家人的战法更加保守,在杀敌与保命之间选择保命,这事实上就造成了“战斗放水”的效果。
而且,无忧宫卫城这么大,城内之人若铁了心想逃,靠一千多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随着战斗持续,己方伤亡,加上分散到城内之人,真正能用于拦截的人手还会更少。
所以,在摒除本心意愿的干扰后。
稍作权衡就能发现,接受投降才是最合适的。
旁边的唐彩珠,郑青妍,闫文萱三女见耿煊沉默,神色都变了几下。
唐彩珠甚至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在说话之前,又自己闭嘴了。
耿煊想了想,道:
“可以接受投降,不过,投降之人必须立刻宣誓向我效忠。
然后让他们一起参与战斗,且必须冲在杀敌的第一线。”
那徐家男子怔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
徐家二老中年轻的一位忽然开口道:
“帮主这个办法好。
那些无忧宫的人做了多少孽,他们自己最清楚。
若是什么条件都没有,轻易就接受了他们的投降,他们反而会不踏实,容易胡思乱想。”
那位徐家男子也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耿煊目光扫视一圈,道:
“好了,大概的安排就这样,至于具体如何施行,就要看到时候的局面发展,大家随机应变了。”
没一会儿,郑青妍、闫文萱二女领着一千三百多名三家联军继续停留在卫城之外。
耿煊则领着唐彩珠,薛志恒,徐家二老,以及九名炼髓后期,悄无声息穿过一条因守卫过少而形成的“临时通道”,无声接近到城墙之下。
高达三十几米的城墙,对他们这一行人来说,却是没有任何难度。
即便是最不以身法见长之人,也能凭借双手十指的指力,硬抓着城墙陡壁往上攀爬。
无惊无险的越过城墙,再次进入城内后。
耿煊没有让九名炼髓后期跟着一起往城内深入,而是让他们在城门附近就近潜伏下来。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关注城内动静,并在合适的时机清除守卫,夺取城门。
安排好之后,耿煊便领着唐彩珠,薛志恒,以及徐家二老一起往核心区域深入。
这四人,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薛志恒就不说了,能够在元京这样的龙潭虎穴一手创建出血牙团这偌大基业,各方面几乎都没有明显短板。
徐家二老虽然年纪大,可“人老精,马老滑”,只要不是与同层次强者硬碰硬的交手,他们的表现不会比任何炼髓巅峰层次的强者差。
在身法与行踪遮掩方面,最生疏的反而是唐彩珠。
可她却能凭着更强横的实力,强行抹平这样的不足,只是在消耗上略大一些。
考虑到她是接下来的战斗主力,加上耿煊心中逐渐完善的计划,他在领着四人往城内深入之时,目光也在左右巡视,来回观察。
在路经一栋府邸之时,终于眼前一亮。
稍稍一转向,就领着四人闪身转入其中。
府内,一座庭院之中。
院中有一石亭,有四人正聚坐在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除了他们四人,周围再没有一个人。
不仅这座院中没有人,便是与之相邻的院中,也都没有人。
这明显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避免有人旁听到他们的交谈。
正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的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院中已经多出了五双目光,正带着审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一会儿之后,唐彩珠,薛志恒,徐家二老等四人都冲耿煊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同掠出,向着院中石亭急扑而去。
待亭中四人有机敏者意识到危险,想要更仔细的确认之时。
四只大手几乎同时紧紧的扣在了四颗脑袋之上。
随着四人掌心劲力轻吐,脑袋被制的四人,体内劲力瞬间被击溃,身体立刻变得“不由自主”起来。
这四人,唐彩珠擒住的一人是炼髓后期,另外三人擒住的,也都有着炼髓中期的修为。
在无忧宫,也算是绝对高层了。
现在,他们却宛如一只只命不由己的鸡仔一般,被唐彩珠、薛志恒、徐家二老等四人各拎一只,朝着院中四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耿煊任由他们各施手段,对这四人进行盘问,他踱步来到石亭附近,绕着石亭四顾看了看,目光落在一片稍微有些自然凹陷的地面。
片刻之后,散去院中四个角落的四个身影再次向石亭方向走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提着一具尸体。
可若目光盯着四人观看,就会惊讶的发现,原本的唐彩珠,薛志恒,以及徐家二老消失了。
提着四具尸体走来的四人,分明与他们手中拎着的尸体有着同样的相貌。
——修为达到炼髓巅峰,意味着炼皮、炼肉至少都达到了九成五。
而通常情况下,炼皮,炼肉的层次还会更高。
这意味着该修炼者的“皮”与“肉”基本已经完全“活”了过来。
这样的强者,即便没有修炼任何易容伪装方面的技能,通过强行操控肌肉与皮肤的变化,也能达到易容伪装的效果。
更何况,对于这种层次的强者来说,核心原理就是控制皮肤肌肉的易容伪装技能,都不需要刻意修炼,基本上都是一学就会。
比如面前四人,乍看之下,就看不出任何明显的破绽。
不过,也仅是“乍看之下”。
若是有对四人非常熟悉之人,仔细观察,还是能从体型,体态,皮肤的色泽状态这些方面看出差异来。
与配合圆满易容术和圆满缩骨法的耿煊相比,还是要差许多。
不过,在这样的夜晚环境之下,已经足够四人“瞒天过海”。
刚才,四人分别领着一人去单独审问,不仅复刻了对方的相貌,声音,以及对方的基本身份也都有掌握,足够使用。
变幻相貌的四人各拎一具还热乎的尸体来到石亭附近,便见石亭一角,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
已经变幻成方勇相貌的耿煊对四人道:“都扔进去吧。”
“噗!”
“噗!”
随着四道噗噗身响,四具尸体被扔进了深坑底部。
耿煊快速填土。
四人想要帮忙,却被他阻止了。
很快,他就成功将这个深坑填平。
等他填上最后一捧土,轻轻拍实,审视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
即便常年在这庭院进出之人,也很难发现这片区域有被挖开又被填埋的迹象。
深坑底部明明增加了四具尸体,可重新恢复的地面,那轻微的凹陷依然存在,只有用精确的测量工具,才能发现,这片地面前后抬升了将近一公分。
耿煊之所以在这种细节处做到如此地步,是因为连续吸纳血牙团、以及徐家这两批临时帮众,又给他带来了104点白运。
而清源集那边爆发大战,短时间内造成敌我双方过两千人的死亡,是在唐彩珠等人成为临时帮众,给他带来32点白运之后一段时间带来的。
耿煊判断,发生在清源集的大战在这个时间点爆发,随着这32点白运消去的32点黑运,很可能起到了关键的最后一推。
而随着这场大战爆发之后,短时间内,清源集周边已经没有了能给他带来104点黑运劫数的隐患。
反倒身在元京的自己,以元京的底蕴和体量,别说一百零四点,便是一千四百点的黑运劫数,也足够在短时间内酝酿出来。
这也是耿煊在吸纳了血牙团和徐家之后,马不停蹄就向无忧宫发难的原因。
要是稍有拖挨,说不定就是其他劫数主动找上自己了。
而即便选择进攻无忧宫,主动消劫,为了让劫数的爆发尽可能有利于自己,耿煊也尽量将细节做到极致。
目的就是避免方勇,以及面前这四具尸体,成为“劫数链条”中的一环,让最终爆发出来的劫数,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生。
看着亲力亲为,亲手将地面恢复原貌的“苏瑞良”,旁观四人心中,转动的又是另一番念头。
他们都想到,在“苏瑞良”一战击杀六名炼髓巅峰的那场战斗中。
据说那六名炼髓巅峰,就是用各种方式易容伪装,混在一群由元京各方代表组成的人群中,成功的摸到了“苏瑞良”的身边。
若非徐家家主那位爱妾忽然情绪崩溃,当场暴露了自己,最终使得徐家家主暴露行藏,很可能就让他们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伏杀时机。
无忧宫五位炼髓巅峰在他手上失败的手段,现在被“苏瑞良”借用过来,用同样的手段反向对付无忧宫。
这还真有种冥冥之中,一报还一报的感觉。
而对于如此“阴险卑鄙”,一点都不够光明磊落的手段,四人最大的感受就是——
振奋,期待。
跃跃欲试!
耿煊扫视一眼,见四人都已渐渐有了“猎食者”的自觉,满意点头,道:“走吧。”
说罢,他率先朝庭院之外掠去。
萧府,书房。
“啪!”
萧景文随手将一份文书扔到一边,身体往后,靠躺在椅背上,伸手轻轻按压着眉心。
原本,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的他,莫名的感觉心神不宁,内心烦躁,再也无法集中精力。
勉强又枯坐了一阵,可状态却越来越差,心思完全无法集中到身前的工作上面。
他越想集中精力,心思便越发不受控,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心中闪过。
个人的,无忧宫的,元州的,乃至九州的……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靠躺在椅背上的萧景文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直接问道,带着不耐烦的语气。
“少爷,是我。”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伯?不是说了吗,没事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语气中虽然依旧有着不快,却被他强行压下了不少。
“宫主遣使在府外求见。”门外苍老的声音继续道。
闭目靠躺在椅背上的萧景文,忽然睁开了眼睛。
带着莫名意味的双目盯着对面墙壁呆呆的看了几秒,豁然起身,朝外面走去。
“吱呀——”
恢复风轻云淡的萧景文开门,看着面前老者,平静道:“带我去吧。”
很快,萧景文在客厅中见到一名男子,问:“何事?”
男子对萧景文行了一礼,道:“宫主传见宫使。”
萧景文目光微眯,道:“何事深夜传见?”
男子道:“听说是元京城内紧急传来一些与徐家有关的消息。”
萧景文一怔,而后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着,萧景文就要朝客厅外走去。
就在这时,低头回禀的男子忽然道:“宫使且慢。”
萧景文顿住脚步。
“宫主还另有交代。”男子道。
萧景文缓缓转身,看向男子。
男子瞥了眼萧景文,忽然轻声道:“宫主说,他在紫罗殿等您。”
萧景文闻言,忽然心神一震。
许久之后——
“宫使。”
在面前男子的轻声呼唤下,萧景文重新清醒过来,他的双目之中,已经遍布严霜。
男子没再说什么,恭敬一礼之后,就要离去。
忽然,萧景文开口道:“你刚才是什么眼神?”
言语之中,带着极致的低温。
“啊?”男子一脸莫名。
“我问你,你刚才是什么眼神?”
萧景文上前一步,冰冷的眼神盯着面前男子,冷冷问道。
“啊,宫使,您这……”
萧景文却没再开口,直接伸出一掌,拍在面前男子胸口。
“嘭!”
面前男子当即飞出,掠过虚空,从客厅直接飞出院外。
然后“啪”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从在书房时,就莫名郁结、烦躁起来的念头,随着这一掌拍出,忽然畅快了些许。
拍出这一掌的萧景文,却没再径直往外走,而是道:“刘伯,备水,我要沐浴。”
“是,少爷。”站在一角阴影中,仿佛木人一般的老者应道。
两刻钟后,穿着一袭月白长袍,浑身散发着特有的紫萝熏香的萧景文登上马车。
随着哒哒声响,刘伯驾着一辆由两匹玄幽马拉着的马车驶出萧府,向着不远处一片殿宇群而去。
直到这辆马车离去之后大约两刻钟,宛如死尸一般在院中趴了半个时辰的男子这才“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又黑又臭的污血。
幽幽醒转的男子,感受着体内伤损严重,离彻底分崩离析也差不多的脏腑。
此外,还有一股阴冷至极的暗毒,随着血液流转散遍周身,让血肉,骨骼中的生气一点点枯萎。
随着检查的深入,男子眼中,神色从惊惧变成绝望,而后又从绝望变成切齿的痛恨。
“萧——景——文!”
片刻之后,这个男子手抚胸口,扶着墙角,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萧府。
看着不远处的宫殿群,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多久,男子来到传功堂驻地。
一阵叩门之后,一个相貌只二十多岁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一脸惊诧的看着他,道:
“你跑这来干什么?”
男子道:“咳……咳咳……我要见老堂主!”
青年一怔,摇头道:“这不合适吧?……你这身份,私见老堂主,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张嘴想要说话,忽地“哇”的一声张嘴,又喷出一口腥臭无比的黑血。
青年一脸震惊,男子伸手重重搭在他肩上,带血的嘴艰难道:“带……我……去……见……”
生怕面前男子死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也慌了神,赶紧道:“好好,我带你去……”
下一刻,他便挟着男子,朝远处急掠而去。
卫城深处,一座清幽的府邸内。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闭目端坐在首位,身旁摆着一盏茶,他却动都没有动一下。
在他的身侧,现任传功堂的堂主正将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尴尬模样。
而在他的旁边,正有两人跪在地上,面朝鹤发童颜的老者,将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
“求老祖救命!”
闭目端坐的老者却始终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这样奇怪的局面,僵持了许久,半拉屁股坐位置上的现任传功堂主这才尴尬的道:
“师父,那我就带他们出去了……”
首位老者终于开口道:“以后,你若再带着事情上门,就不要来了。”
“啊——”现任传功堂主一脸委屈,看着老者,开口就要分辩些什么。
忽见两人从外面闯进来,接连“噗通”两声,一个人跪在地上,一个人摔在了地上。
现任传功堂主看着这忽然出现的两人,一脸惊愕,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闭目端坐在首位的老者也在眉头狂跳了两下之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来,怒道:
“我这什么时候成菜市口了?”
跪在地上的青年不说话,摔在地上的男子挣扎着跪起来,说话之前,先开口“哇”的一声,喷一口腥臭黑血开路。
果然,这口血比什么话都好使。
老者盯着这滩腥臭之气迅速扩散的黑血,眼神一凝,眉头皱起。
“老堂主,求您救救无忧宫!
您要不出手,无忧宫就要毁了啊!”
喷出一口黑血的男子忽然趴在地上,泣声哀求道。
听了这话的老者,皱眉不悦道:“勿作大言,这招在我这不好使!”
趴地哀泣的男子不敢抬头,摇头道:
“这是老堂主您不知究竟,您若知道,定不会这么说。”
老者神色渐冷,没有开口,目光盯着地上男子。
“老堂主,您可曾想过,宫主后宫佳丽无数,为何至今都没诞下一个子嗣?”地上男子忽然开口道。
老者神色一凝,而后脸色陡然一变。
两刻钟之后。
鹤发童颜的老者压抑不住心中情绪,冷哼一声,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之上。
“嘭——”
一声闷响,整张桌案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端坐首位的他,豁然起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坐在旁边的现任堂主赶紧起身,追了上去。
被他带来求见老者,开口向老者求救,却始终没得到半个字搭理,之后随着男子前来告状,没吭半声,宛如隐身的跪地二人。
此刻忽然抬起头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的神色。
很快,两人就从这府中掠出。
但他们却并没有跟在老堂主与现任传功堂主身后,一起朝紫罗殿而去。
而是兵分两路,朝不同方向急速掠去。
而随着他俩在城内各处快速掠过,原本在夜幕下整体显得静谧的卫城,一点点“苏醒”过来。
不断有一道道身影,带着或凝重,或阴郁,或亢奋的神情,掠入卫城中央的宫殿群。
所有人的目标都非常明确——
紫罗殿!
原本把守森严的殿宇,此刻,形同虚设。
那些守卫却一个个主动退让到一边,对于这些闯入者,根本不敢有丝毫阻拦。
在这过程中,有五道身影,混在这氛围奇特的人群中,毫无阻碍的进入殿内。
有守卫抬头看了一眼,见都是宫中的熟面孔,便将目光移向一边,不做理会。
刘伯驾着马车驶出萧府,一阵辚辚声响,马车来到目标宫殿之外。
尽忠职守的守卫看了驾车的刘伯一眼,还是掀开车帘,朝里面看去。
对上萧景文那双冷若严霜的双眸,迅速恭敬的敛眸低眉,放下车帘,让马车向殿内行去。
“哒哒……哒……”
当马蹄声彻底消失,马车停在长长的台阶之下。
“少爷,到了。”驾车的刘伯轻声道。
车帘掀开,身穿一袭月白长袍的萧景文下了马车,拾阶而上。
台阶两侧,哪怕严冬也妖艳依旧,一枚枚叶片比盛开的繁花还要惹眼的紫萝蔓延铺陈。
走上长长的台阶,透过半开的殿门。
可以看见,殿内没有灯火。
通过特殊手段被凝聚、集中起来,显得更加明亮的清幽月光,与有着淡淡紫色光泽的夜明珠的珠光交融在一起。
显出一种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奇妙光泽。
在这奇妙光泽的沐浴下,殿内仿佛变成了幽寂的水底世界,恍惚间,甚至能见滟潋波光。
萧景文那原本如严霜一般冰冷的目光,在目睹这一切之后,内中寒霜渐褪,一点点变得清幽空寂起来。
“景文来了?”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妖异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这本来有些怪异的嗓音,配合殿中氛围,居然意外的契合融洽。
萧景文恭敬道:“宫主,我来了。”
“快进来。”妖异声音催促道。
萧景文站在门口不动,道:“听说徐家出了什么事?”
“嗯,原本待在别院内的徐家人,忽然不知所踪……哎,这时候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景文你快进来……”妖异声音催促道。
萧景文沉默片刻,才道:
“宫主,当初咱们已经说好了,您也向我保证了,今后……”
“哎!”殿中忽然传出幽幽一叹,将萧景文的话轻轻打断。
“我今晚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没来由许多杂乱思绪涌上心头。
想找人聊聊天,排解一下,可思来想去,我竟只想到了你……
景文,这世间最知我者,就是你了。
就随便聊聊天,你不要多想。”
萧景文心中,忽地也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来。
他却是想到自己刚才没来由的烦闷,心道,这莫不就是心有灵犀?
就在这时,一条紫色绸带宛如灵蛇一般,悄悄从殿内钻出,灵巧的缠在了萧景文的身上。
“咦,抓住你了。”那妖异的声音略带得意的道。
说着,那绸带用劲,带着萧景文就向殿内飞去。
这绸带束缚他的劲力,并不是太强,若是有心,轻轻一震就能脱身。
但萧景文却任由绸带拖拽,将自己带入殿内深处。
波光滟潋,不似人间。
和谐漫游在异域天地中的两人,早已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宛如九天雷劫,强行劈开了两人精心构筑而成的一隅天地。
将在异域天地中携手遨游的两人,惊了个三魂出窍,七魄震动。
当他们醒来,根本顾不得其他,便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狂舞的老者,周身有若实质的劲气宛如电光缭绕。
他瞪大双眼,盯着二人,痛心疾首的怒喝道:
“你们,你们……畜生啊!”
老者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最终,变成了纯粹的,诅咒式的发泄。
无忧宫主见机最快,轻轻一挥手,一旁紫色长绸便如灵蛇般游走过来,裹在他不着寸缕的身上。
与此同时,另有一匹紫色长绸,往情形与他相似,此刻正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的萧景文缠裹而去。
老者对于无忧宫主的动作没有阻止,可在见到另一匹紫色长绸即将裹上萧景文之时。
他愤怒的一挥手。
“嘶——”
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那匹长绸在裹上身无一物的萧景文之前,被他挥手散出的狂暴劲力撕成粉碎。
原本整匹的紫绸,化作了片片碎裂的绸片,飘落在萧景文身周,宛如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既然已经决定做畜生,还穿什么衣服,遮什么羞?你就这么光着好了!”老者大声道。
萧景文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声,不敢起身。
只有裸露的身体在屈辱的颤抖,疯狂的颤抖。
见爱人如此受辱,无忧宫主终于爆发了,大吼道:
“章正丰,不要得寸进尺!
今夜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你也别在这给我倚老卖老。
给我滚出去,赶紧给我滚出去!”
被他这么以后,老者先是一愣,一脸的不可思议,继而哈哈大笑,手指无忧宫主,道:
“为了让你顺利上位,自你继任宫主之后,老子便立刻交卸堂主之位。
此后对宫内事务一概不问。
任你将整个无忧宫搞得乌烟瘴气,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现在,你说我倚老卖老?
好,好,好得很!
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他妈的倚老卖老!”
说着,他忽然爆喝一声,道:
“躲着干什么?都他妈给老子出来!”
下一刻,轻轻的脚步声响,现任传功堂主第一个蹑手蹑脚走入殿中。
他来到老者身后,匆匆一瞥殿内情形,便赶紧收回目光,低声道:
“师……师父,您消消气,有什么事咱们能不能明天再说。
您现在和宫主都在气头上,要不,咱们先出去……”
“啪!”
他这个和事老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巴掌就狠狠的拍在了他的脸上。
面对这狠狠拍来的一巴掌,他明明已经看见了,却没有任何闪避,实打实的挨了一巴掌。
在巴掌打在脸上那一刻,他的眼中分明露出释然神色。
老者收回手掌,目光在另几个蹑手蹑脚进入殿中之人身上扫过,忽然对其中一人道:“将你的佩剑给我。”
“啊?”
听到这命令,这人莫名一慌。
却不待他做出反应,不耐烦的老者已经伸手一摄,将他腰间佩剑隔空摄入掌中。
“呛——”
老者直接拔出长剑,锋利长剑闪过森然寒光。
他盯着看了看,满意点头。
然后挥手一掷,将长剑钉在裸身萧景文身侧地面之上。
他一脸平静的对无忧宫主道:
“现在,你拔剑将这个……畜生给我宰了。
你若照做,这宫主你就照做!
你若不干,一定要护着他,那也由你。
不过,这宫主你就别做了,这无忧宫也跟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立刻带着你的小娇妻滚吧,从今以后,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无忧宫主瞪眼看着他,一脸荒谬的神情道:“你开什么玩笑?”
老者斜视着他,道:“你觉得,老子现在有心情与你开玩笑?”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越聚越多的人群。
似笑非笑的道:“你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支持我还是支持你?”
无忧宫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最初,有的人目光还有些躲闪。
可渐渐的,这些人的态度都变得坚定起来,眼神也随之变得坚定起来。
或者说,能够赶在这时候往这殿内来的,早在进入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明确的倾向。
现在,不过是在无忧宫主的目光下更明确的坚定了本心而已。
无忧宫主见状,仿佛深受打击一般,不可思议的踉跄后退两步。
殿中分明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可在无忧宫主耳中,却仿佛听到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声。
良久的沉默之后,无忧宫主缓缓的抬起了头,向地上那柄长剑看去。
但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长剑,而是一双凄婉欲绝的双目。
一直裸身趴在地上,没有抬头的萧景文,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抬起了头,正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混在人群中悄然入殿的耿煊,看到的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一幕。
他的眼神余光,看见无忧宫主一步步缓缓向前走。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集中在无忧宫主身上,要么集中在那柄剑上,要么集中在萧景文身上。
除了这三者,似乎再没有任何让他们在意的事情。
在这样的氛围中,耿煊几乎毫无阻碍的,便走到了那气势勃发的老者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