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旅店,建于1927年,高六层,为淡马锡华人街牛车水最高建筑,也是南洋华人上流社会的聚集地。
这天上午,南天旅店顶楼凉廊内来了十多位华人,这些人全是淡马锡华人家族的当家人,在本地颇有声望。
如此多的大人物一同到场,侍者们战战兢兢地送上茶水和糕点,而后倒退着离开。
其中一名老者瞄了楼梯方向一眼,对人群中的一人说道:“蔡兄,听闻贵公子Harry(哈里)通过了日语考试,下月就将进入日本读卖新闻分社公干?”
听到这个问题,被叫做蔡兄之人打了个哈欠,略带不满道:“后生仔不知道轻重,万一得罪了蝗军,到时候倒霉的是蔡家。”
在场之人暗自偷笑,淡马锡谁不知道蔡家真正做主的人是那位刚刚年满二十的大公子,而他们面前的蔡兄沉迷赌博,不受族中待见,只是明面上的家主。
正说着,楼梯处走出一个全套英式打扮的年轻人,来人便是蔡哈里,在场之人纷纷出声问好,更有几人起身迎接。
“哈里。”
“蔡公子。”
乱糟糟的问好声中,蔡哈里微笑着坐下,看也没看自己的父亲,显然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蔡哈里瞄了眼桌上的中式绿茶,微微皱了皱眉,出声唤来侍者,让对方上了杯印度红茶。
注意到这幕,有心者哑然失笑,这位蔡公子的脾性倒是跟其祖父一模一样,极度崇尚西洋文化,完全不像个华人。
据传,不管天气有多炎热,蔡公子的祖父吃晚餐时必须穿上西装,戴好领结,餐桌上也必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西式刀叉和盘碟。
而且跟一般华人家族将孩子送到中文学校读书不同,对方坚持送蔡哈里念英文学校,家中交流全用英文。
面对众人包含深意的目光,蔡哈里却面不改色,淡淡道:“先生们,你们谁知道那位梅公子的底细,他将我等召集到此有什么目的?”
闻言,众人七嘴八舌说起了各自收到的消息,内容十分繁杂。
“梅公子是南洋程家大小姐未婚夫的表弟,家中颇有家资。”
“不错,早在前朝的时候,梅老先生就是太古、怡和等洋行的买办,近年来更是在欧美投办了大量产业。”
“你们说的都是老黄历了,梅家已经入了德国籍,与德国高层很是密切,连南美都有涉足。”
“我怎么听说梅家跟美国人的关系更好?”
“你的消息不准确,梅家船队承担了大量日本海军的运输业务。”
说着说着,这些人竟争论起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梅家手眼通天,在海外拥有强大的实力。
随后,又有人透露了一条消息,梅家在南美的工厂亟需工人,梅公子此次来淡马锡便是为了吸纳本地的华侨。
蔡哈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华侨是华人家族的根本,没有了华人,华人家族就失去了与殖民者讨价还价的筹码,只能任人宰割。
他正欲说些什么,几名身穿短衫的男子快步走进凉廊,占据了墙角和窗边等要害位置。
不多时,一个与蔡哈里年纪相近的华人青年出现在楼梯口。
化名梅公子的左钧扫视四周,目光在蔡哈里身上稍作停留,拱手与众华人势力代表打了声招呼。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包括蔡哈里在内,所有人都站起来回礼,现场气氛一派祥和。
待众人再次坐下,左钧道明了来意,与刚刚那人说的一样,他此次确实是为了华侨而来,但原因并非全是梅家缺乏工人。
“各位前辈,对于日本人的肃清行动,你们如何看待?”
所谓肃清行动,乃是日本人对淡马锡以及南洋华人有计划的迫害行动。
截止到目前,已经有近四万华人被杀,被关押者不计其数。
听到左钧问的问题,华人代表们大多脸色难看,但也有人不以为意,比如蔡哈里父子。
蔡父有些看不惯梅公子的做派,率先开口:“这都是因为达军,若不是他们跟随英国人守卫马来亚半岛,日本人怎么会对华人下手。”
太平洋战争爆发初期,约有2000至4000名华人应征加入保卫马来半岛的行动中。
这支部队以其指挥官约翰·达利中校之名命名,称之“达军”,或又称“星华义勇军”。
日本人占领南洋后,用达军抵抗日军为理由镇压当地华人,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左钧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份日文文件以及中英文翻译件递给众人传阅。
这份文件里写的是日军对肃清行动的具体安排,文章末尾的日期赫然是开战之前。
蔡父看完闭上了嘴,与他同样想法的华人代表也不做声了,只有蔡哈里仍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深深看了这个同龄人一眼,左钧对众人说道:“我等流着同样的血,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华人受难,梅家愿意打通日本人的关节,救出这些同胞,诸位以为如何?”
按说都是华人,华人代表们理应立刻赞同才对,但结果恰恰相反,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蔡哈里嘴角微翘,这个梅公子真是个书呆子,没有一点好处就想让华人家族冒着危险出手相助,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左钧叹了口气,再次拿出一些照片,照片上是日本人处决华人的场景。
只见数十名华人被绳索捆成一组,日军以机枪或刺刀将受害者一一杀死,情形惨不忍睹。
还有一些华人幼童被扔进大海活活淹死,围观的日军哈哈大笑。
这就是左钧前来淡马锡的原因,无论是为了战后的政治影响力,还是为了救助同胞,他都必须来这一趟。
许是血脉的联系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过了许久,有两人红着眼眶举手说话,表示愿意帮助梅家拯救被捕华人。
但也就仅仅如此了,其它华人代表还是保持沉默,毕竟那些爱国华侨在日军占领淡马锡之前便已逃离,比如给国府捐款的陈先生和程家。
目前留在日占区的华人家族,要么是跟日本人有商业往来,要么投靠了日本人,能有两人站出来已属不易。
左钧有点失望,可还是对所有人鞠躬感谢,又聊了一会后,他带着护卫告辞。
回到车上,负责保护的特务问道:“梅公子,他们真的会出手相助吗?”
“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左钧摇了摇头,目光看着车窗外,路边有几名华人跪在地上,一队日军士兵挎着步枪站在这些人的身后狂笑不止。
轿车驶出了一段距离,刚刚经过的地方突然响起了几声枪响,左钧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在手心抠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另一边,南天旅店内。
华人代表们走了个干净,唯有蔡哈里独自坐在凉廊之中,一个蔡家仆人弯腰小声请示。
“大公子,要不要派人给姓梅的一点颜色看看?”
蔡哈里端着份英文报纸看得认真,仆人没有得到回应不敢起身,只得继续弯着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蔡哈里缓缓开口。
“不要用我们的人,让那帮土著动手,蔡家养了他们这么多年,是他们回报蔡家的时候了。”
“再去给日本宪兵队送箱金子,请求他们今夜迟点出动。”
仆人回了声是,躬身告退。
凉廊恢复了寂静,蔡哈里放下报纸,抬起的面孔上满是阴鸷。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那位梅公子给他一种深深的威胁感,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至于梅家和洋人、日本人的关系,蔡哈里觉得问题不大,只要蔡家能够提供足够的利益,对方不会为了一个华人翻脸。
英国人占领淡马锡需要蔡家,日本人同样如此,因为光靠杀戮是无法获得利益的。
而借助殖民者发展壮大自身,是蔡家的长久规划。
未来,在合适的时候,蔡家未尝没有鸠占鹊巢的机会。
总之,谁也不能破坏蔡家的计划,威胁蔡家对淡马锡华人的统治,蔡哈里将报纸狠狠扔到桌上,眼神凌厉。
当夜。
左钧正在房间清点左家在南洋各地的商铺账目,窗外忽而变得嘈杂起来。
随行的小特务推门而入,表情焦急地拉着他往外走去,同时给出了解释。
“梅公子,外面有土著在闹事,请您跟随我们前往安全屋。”
“土著闹事?”
这句话让左钧一激灵,旋即意识到这是有人对自己下手了。
土著早不闹事,晚不闹事,偏偏他到了淡马锡就闹事,其中定然有问题。
他下意识的想起了那位蔡公子,虽然没有证据,但左钧确信,土著背后之人就是对方。
左钧跟着特务走出了旅馆后门,刚准备钻进轿车,一个玻璃瓶从远处飞来,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将左钧脑门砸破,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额头和衣领。
正准备开车的小特务见状一把将左钧推进车内,反手掏出配枪,对着罪魁祸首扣动扳机。
“呯”
一声枪声划破了淡马锡的夜空。
一个土著孩童捂着胸口慢慢倒下,周围的土著更加疯狂,蜂拥着冲了过来,试图将轿车围住。
小特务不管不顾,用力踩下油门,直接撞开挡在前方的人群,快速脱离了包围。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尾灯,土著们气急败坏,转而抢夺起附近店铺。
这场骚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日本宪兵到场才结束。
蔡哈里收到梅公子失踪的消息,突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针对梅公子,是后悔没有亲自动手。
有句话叫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蔡哈里沉吟片刻叫来心腹。
几小时后,蔡家的一名仆人暴病而亡,土著之中也死了好几名头人。
淡马锡恢复了平静,彷佛一切如常,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军统开始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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