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蓟县。
二月初。
随着天气渐渐转得暖和了一些,从辽东而来的胜利品陆续抵达,贫瘠且苍白的幽州,也算是多了一口气。或者说,多了些血色,看起来像是有点样子了。
尤其是在蓟县,最近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热闹的并不是在这里的百姓,而是汇集而来的部队人马。
兵马人数,一旦超过千数,就已经很庞大了,而现在在蓟县附近的人马,已经接近一万。这对于治军统帅,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和北域大漠当中庞大的地盘不同,就像是在一百平方米的土屋里面住十个人,和在一百平方呎的豪宅里面住十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一样。狭小的空间更加考验协调和统筹的能力,充分利用所有的资源和空间,便成为了赵云当下最为繁琐的事项。
而且幽州贫瘠,百姓苦困。原先渔阳蓟县一带也算是颇为富庶,毕竟有盐有铁,可是在曹纯管理期间,大部分的精力都注重于军事,对于民生政事不够重视,这些民生设备不进则退,现如今有一些地区还要重新修复才能使用。
再加上北域军之中还有不少的胡人,也是良莠都有,所以治军什么的,也需要比平日里面更加严格。
这些事情,每天都汇总到赵云这里,从清晨到傍晚,几乎都是川流不息的办事人员。
吃饭拉屎等事情,当然赵云不需要管得那么细了,军校士官也都能处理,但是有一些事情就必须赵云点头,或是分配才行。
物资总共就这么多,哪一个县的民,哪一营的兵,要分配多少,都是要衡量的。各个部队,每天或是每个阶段做什么事情,谁听谁的命令,后勤找谁要,住哪里,都已经成了扰攘不息的事情。
幸好骠骑在很早的时候,就对于基层军校士官进行培养,在军中也推行教育,逐步消除文盲,否则的话,还会更加的混乱。不过么,学习总归不如玩乐爽,所以即便是骠骑推行教育,提倡学习,但是依旧还是有一些人觉得吃吃喝喝就行了,学那玩意费心费力,一点都不好玩,于是几年下来了,还是什么都不会。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作为此时此刻的幽州,以至于整个北域的最高长官,赵云就非常辛苦了。
而且还有北域的麻烦……
张郃风尘仆仆而来,到了蓟县。
张郃打下了居庸之后,便是作为沟通常山,太行,太原的中转站,并且协调各个地方部队协同,在甘风没有获得辽东大捷的时候,解决了幽州在雪灾期间的燃眉之急,虽然没有什么赫赫战功,但是也同样是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张郃打通的居庸,使得运输粮草不必绕行大漠燕山。虽然说山道崎岖,也不算好走,可毕竟有一些山脉的阻挡,风雪严寒也会少一些,否则就算是不计算那绕行的路途,就单说那大雪纷飞之下的大漠,白茫茫一片连个坐标都没有,强行运输恐怕是十不存一。
现如今开春之后,幽州渐渐恢复了一些颜色。虽然说距离秋天收获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但是至少田野周边开始有了绿意,不仅是战马可以啃食新鲜的嫩草,就连普通的百姓也可以采摘一些蕨类植物,以及水泽草地之中的野菜作为充饥的食物了,粮草上的压力相对较小一些。
张郃作为中转的担子轻了一些,但是依旧不能休息,因为有新的情况出现。
大漠坚昆部求援?张郃有些吃惊。
大漠之中的部落分布,以及各自的势力范围,其实是十分的混乱,即便是北域军在大漠经营了多年,也就是在北域都护府的影响范围之内,才能规划各族各部落的定居点和迁徙游牧地,在更远更北的区域,基本上就是鞭长莫及。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大概的范围,比如某个地方,某个方向大概是某个部落。
大漠如今鲜卑败落,乌桓绝迹,丁零又被甘风在辽东击败,剩下的也就是坚昆柔然还能算是大头了,不过力量依旧无法和胡人强盛的时候相比。
这一次坚昆就遇到了麻烦。
色目人的侵袭。
坚昆柔然最开始的时候还说大话,表示能抗下色目人的进攻,但是很快就感觉到了吃力,然后不得不向赵云求援。
赵云接到消息之后,多少也有些鄙夷坚昆柔然的战斗力,但是没有办法,他必须派人前往大漠支援,否则后线就有可能不稳,所以他找来了张郃。
而且跟着赵云而来的一些胡人骑兵,一些比较难以沟通和管理的,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调回北漠去,否则在幽州还好,毕竟幽州已经比较破败了,这些胡人在严酷的军法和稀少的财物面前,脑袋多少清醒些,但是一旦进入冀州地带,又是分散到各个县城去,能不能还管得住手,能控制自己的,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适宜在大范围内宣扬,几个重要的将领知道就好了。
赵云如今是北域的最高指挥,虽然他的下一个目标近在眼前,但是也不能摘了玉米丢了西瓜,该维护的北域安全,后侧平稳,还是需要做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张郃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带着本部三百多人马在蓟县周边开始召集回归大漠的兵卒的时候,也就面对着当下这样有些混乱的状况。
一些胡人愿意回去,但是同样也有另外一些人不愿意走。
按照道理来说,当然是需要加以甄别,哪些人比较适合回去,哪些人可以留下来,但是在蓟县的屯军大营之中,各个部落之间吵吵嚷嚷的声音,偶尔爆发的摩擦,为了军资粮秣,每日里的争吵,再加上各种小型的战报、情报汇集过来,简直不要太啰嗦。
赵云和张郃也不是不想要做得更细致,更完善一些,但是整个的场面只有他们两人,或是再加上一些人,也是无法迅速的理清头绪的,最后只能是大略的划分了一下,将比较早期投靠了汉军的胡人留了下来,而在后期的胡人部落兵卒,则是由张郃带着,回旋大漠,与坚昆柔然汇合。
幽州本身物资就不多,又要准备今年耕种之后青黄不接的时节,所以张郃能带走的物资粮草也不多。好在张郃本人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也没有什么计较多少,只是估算了一下大约的消耗还能支撑,便是带着人马,沿着古北口山道往北而去。
在张郃带着一部分的胡人骑兵回归大漠之后,蓟县这里的兵卒数量下降,但是同样的,事情也相对少了一些,还没等赵云喘口气,魏延送来的信息就到了……
会战冀北?
赵云皱着眉头,低声嘀咕。
和历史上不同,赵云和魏延没有多少交情。
嗯,或许就算是在历史上,同样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情。
如果说,坚昆柔然没有表示说大漠出现了危机,赵云可能还会同意,或者说着重考虑一下魏延的作战计划,但是现在么……
赵云不是喜欢冒险的人,他所有的行动,所面临的风险,都要是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虽然冀州幽州都是州,可是土地幅员可就差太多了。
在幽州,赵云只要守着居庸,渔阳,蓟县三个城不动,便是可以死死的钉着幽州,谁来也翻腾不起来,但是如果说部队散开到了更大,城池更多的冀州么……
那就难免有些力所不逮了。
赵云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来人!赵云吩咐着,前几天有个什么崔氏子前来……此人所在何处?
赵云才想起了崔林,而崔林这段时间很悲催。
他没有刘晔的身份,也没有刘晔的聪慧,而且关键是崔林还不能像是刘晔一样,见苗头不对便是甩袖子就走。
刘晔试图动摇赵云,但是当刘晔发现赵云心智坚定,不是可以随意蛊惑的时候,刘晔便是立刻收起了触探的触角,然后装成老实人模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按照礼节告辞。
赵云自然也就不好留刘晔,也没有什么理由留他。
崔林很显然就没办像是刘晔这么的洒脱了……
或者说聪明。
刘晔见情况不对,就立刻放下身段,一边融入赵云手下的官吏之中,收集信息,另外一边也是解决了自身的食物来源,否则在幽州当时的情况下,就算是有钱都买不到什么吃食!
而崔林就没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携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倒不是出售食物的这些人贪财,而是幽州当下,粮草是极为稀缺的,卖给崔林一口,就意味着自己可能要少一口,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是崔林出到足够高的价格,根本就不会有人卖食物给他。
若是崔林还能跟着旁人一起去樵采,或许也能多撑一段时间,可是崔林从小到大,哪里拿过锄头柴刀?
于是,这几天来,崔林是走又不能走,吃又没得吃,连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什么好地方,着实凄惨,等到赵云的手下找到他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吃的……
赵云也是无奈,只能是先让人送些吃食来。
崔林狼吞虎咽吃完了,打了一个饱嗝之后,便是忽然之间大脑短路了一般,不知道要和赵云说些什么,原先在路上,以及这几天来构思的所有的说辞和思路,忽然之间就想不起来了!
赵云见状,不由得笑出声来。
一般赵云是不笑的,只不过此刻实在是忍不住……
来来!我问,你说……片刻后,赵云收了笑,盯着崔林问道,清河崔氏,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崔林完全没想到赵云会如此的单刀直入,猛然之间那所有的大道理似乎涌动到了胸腹之间,却被一肚子的食物给压了回去,大脑之中空空荡荡,这个……
赵云目光渐渐严厉,若是再有半句虚言……你应当知道后果!
崔林的汗顿时就下来了,苦着脸,小的……小的,当然是如实,如实说……崔氏,崔氏如今想要的,就是清河啊……
太兴十年,二月。
刚刚解决了一场危机的许县,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平静,依旧是处于紧张、焦虑又嘈杂的气氛之中,无法自拔。
骠骑大军虽然在函谷关按兵不动,但是在许县之中,朝堂上下依旧是流言纷乱,民众之间也同样是焦躁不安。当然,这个民众也不是覆盖面像是后世那么的广泛。
关于如何对待骠骑大将军不遵守诏令,擅自在武关出兵的问题,一度议论得沸沸扬扬,但是因为曹操的到来,这些议论又暂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似乎是等待着这一场战争迅速的过去,也似乎是在等待着谁能给谁一个狠狠的教训等等。
曹操重新夺回了朝堂上的权柄,也就自然而然的要承担起整个局面的责任来。不论是天子,还是群臣,对于曹操的突然回归,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在随后的时间里面,天子和群臣都静默下来,整个的许县的氛围,就像是被压缩的弹簧,越压越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反弹,抑或是崩塌。
在整个曹操阵营当中,如果说曹操是最大的那一面旗帜,那么在许县大本营里面的荀彧,才是确保旗帜不倒的旗手,然而在如今局面之下,荀彧也很为难。
曹操的败落,虽然是在之前作战的时候有所预估,但是大家都是希望能够胜利,而不是等待失败的,而且在河东之战的后期,曹军整体败落得速度实在是太快,事情出现得太突然,颇有一点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感觉,连带着产生了不少的连锁反应,多少有些使得聪明睿智如荀彧一般,也是有些手忙脚乱起来,疲于奔命。
如今整个大汉山东,中原腹地的情况,实在已经是无法让人感到丝毫的乐观了。
此时,聚集在丞相府衙大堂之中的,便是曹操的几个核心臣子。
看热闹的居多,真正关心社稷之人,又有几何?
曹操坐在上首,虽然鬓角生出不少的华发来,可是依旧腰背挺直。
为一国者,当勇于任职,岂可瞻前顾后,迟疑退缩?正所谓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何况此时天命未知,战阵之上,变数颇多,骠骑之军,就算是东出函谷,也是孤军深入!这真是我等之良机!
说是这么说,但是实际情况大家心中有数。
骠骑起军以来,往往都是以少胜多,纵横南北,也不是孤军深入一两回了,若是真的因为孤军就一定会失利的话,斐潜怕是早就死了不知道几回了,尸体都化成了白骨!
现如今斐潜依旧好好的,就说明仅凭这什么孤军深入,根本就难不倒什么骠骑军!
曹操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环视一圈,沉声说道,若是以兵甲为计,新莽当年就换了天地!
此言掷地有声,众人皆是神色一正!
这才算是说到点上了。
确实是如此。
王莽新朝的失败以及刘秀成功建立东汉,固然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是其中最为主要的一点,就是王莽触及到了山东中原地区,尤其是地主阶级为主的豫州冀州的根本利益!
王莽以儒家理想主义为指导,试图恢复西周时期的周礼,推行了一系列复古改革,其中就有一条要将土地收回国有,禁止买卖,并且按照井田制进行重新分配。这一政策,不仅是直接触动了豪强地主阶级的利益,甚至违背了普通百姓自耕农的利益!
有谁喜欢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买的地,结果到了最后,一纸号令下就变成了国家的?那么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的意义,又是在哪里?奉献,牺牲?忠孝,仁义?
王莽显然没能调和这一点,也没有提出解决土地兼并办法和举措,反而使得从地主阶级到自耕农都反对王莽的制度,也使得其失去了新朝的根基。
因为失去了民间民众的支持,所以王莽的赋税收不上来,而要镇压各地的反叛,又需要大量的开支,所以王莽便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在短时间内四次改革币制,发行虚值货币大泉五十等,进一步破坏了新朝的信誉,使得物价膨胀,整个的民间怨声载道。
除此之外,王莽在合法性上的缺失,也是后期军队离心,上下败坏的重要因素。王莽通过禅让篡夺汉室,尽管利用谶纬和儒家理论包装合法性,但新朝始终面临无法摆脱的困境,也就是王莽违背了汉代以来的儒家伦理的忠君关键核心,以臣篡君的行为在道德上难以被士人彻底接受。
而刘秀的成功,重建东汉,延续西汉的政治框架,最为主要的,就是刘秀明确反对王莽的制度改革,满足了官僚集团和豪强的心理预期。
而王莽旧事,又和当下的情形,似乎有几分的相似!
曹操提出这一点,便是迅速的振奋了下属臣子的信心。
王莽!
刘秀!
旧事旧时,今生今世!
只不过……
一切,真的会如此相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