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祁风神将的心绪,从最初看见同僚突然倒下的惊诧,到后面五方菩萨现身时的震怒,再到现在被那法相所笼罩,已经变得有些想笑起来。
从天地初开至今,还未有人生出过要对正神下杀手这般荒谬的念头。
谁都知道,他们并非生灵,也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
滴血重生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看你们是真的在南须弥内待久了,以至于连脑子都没了。”
祁风神将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周围同僚看去:“尔等先行撤走,将眼前所见,尽数回禀仙庭,不得有丝毫隐瞒。”
“让仙庭瞧瞧,谁才是大南洲真正胆大包天的妖邪!”
正神的确不惧生死,但苏醒也需时间,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这消息传出去。
一声令下,众多正神皆是抱拳领命,将那倒地的浩川神君扶起,紧跟着便是想四散撤离。
然而悬于天际的五方菩萨,脸上却是缓缓涌现了笑意,全然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看得就连地上的两条千足乌龙都是满脸惶恐起来。
当初犯下大错,冒犯了神威,也不过被逼退到八极谷中,如今若是被正神视作菩提教同党,这消息一旦传将出去,天下哪里还有自己兄弟的容身之地。
“贫僧倒想看看,诸位要如何离开八极谷。”
五方菩萨温和笑着,随手一挥,哪怕隔着白雾,众人也是隐约看见了天际突然升起的金光。
那是……仙庭用来镇守这群妖邪的大阵!
此刻,这阵法明显是脱离了祁风神将的掌控,被那天上的和尚所操持着。
“神君这惊讶的神情是何意。”
五方菩萨垂眸看来,从容不迫道:“正神们得天地造化,无需修行,自然也不通百艺,这些小道本就是我菩提教与三仙教门众所创,此刻为我教所用,难道有什么问题?”
两教在这漫长岁月中替正神打杂。
无论是丹药阵法,还是手中用的法宝,皆是出自那些上天任职的三教弟子之手。
想做撒手掌柜,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就是真正的三品修士,与那些二代年轻弟子间的差距,后者的所谓入劫,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但这些仙尊菩萨之流,一旦决定动手,能掀起的能量,足矣让天地为之震撼!
“好,很好!”
祁风手掌猛地攥紧,脸色难看,放声大喝间,已经有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本君倒是想瞧瞧,凭着你这三头草包,再加上这破阵,能否困住本君!”
别看他一副硬撑模样,其实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正神本就实力强悍,单独交手时,碾压同境乃是常态。
他身居从三品,相当于渡过三三之数的修士,对方三位中最强的五方菩萨,也没能完成六六变化,登临上位,依旧算是同境。
以一敌三自然不可能,但那两头妖龙,可未必有对正神出手的胆子。
“说的不错。”
五方菩萨出奇的没有反驳,而是轻轻拍了拍手:“故此,为了留下神君,来的可不止贫僧一人。”
下一刻,他唇角微扬:“恭请我教,降龙伏虎菩萨现世!”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
就连祁风神君也是浑身紧绷,瞳孔骤缩。
倒不是怕死,毕竟他们是真的死不了。
只是若真还有一尊菩萨在场,今日想要传出消息,恐怕就没什么希望了。
在场人并未注意到,在听见这个称号的刹那,那位乾青仙将径直愣在了原地,随即竟是喜出望外,满眼期待的转身,朝着那片白雾看去。
踏踏。
在上百双眼眸的紧紧注视下,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响起,虽有些细微,但落于众人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
刹那间,单薄的轮廓隐约而现,随着缕缕白雾自来人身上抽离,一袭略微摇曳的墨衫终于是映入了众人视线。
乌黑发丝衬得皮肤更加白净,让那张面容显得颇为年轻,略微抿着的薄唇携着丝丝冷意,令人一眼看去就知晓不是什么善茬。
若非那瘦削身躯后方,金芒化作的六臂虚影,实在很难相信,这竟是一尊菩萨。
降龙伏虎菩萨!
俊秀青年缓缓止住脚步,在原地站定,毫无波澜的眸光投向众人,那抹沉静之感,仿佛只需他一人,便能拦住千军万马。
此人法相还未显露完整,却是给了在场正神们远超那五方菩萨的压迫感!
“参见尊者!”
两头千足乌龙已经懂事的俯下了身子。
正神们则是脸上凝重到了极点。
祁风神将怔神一瞬,眼皮剧烈跳动起来,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出来的居然会是一位熟人。
只不过上一次相见时,对方分明还是三仙教的太虚丹皇,无论表现再怎么令人赞叹,也只是个二代小辈,如今怎的摇身一变,成了菩提教的尊者?!
想起自己前几日还提醒过乾青的话语。
祁风神将气得咬牙切齿,他早知道,此子绝非什么好人,比那天梧青鸾也不逞多让。
洪泽一战,属实算是狗咬狗了!
“瞧瞧本将说什么来着,这便是你的故友!”
念及此处,他忍不住瞪了乾青一眼。
青花夫人的心思却早就拴在了那道墨衫身影之上,全然听不见上司的埋怨。
“罢了,罢了!”
“尔等听令,先护送乾青撤离。”
祁风神将恨铁不成钢的挥手,在场的都是正神,唯有这小子乃是仙将,是真的会陨落在此地。
只希望那所谓的降龙伏虎菩萨,能看在故友的份上,放这小子一条生路。
眼看着正神们纷纷朝着四周散去,墨衫青年却是没有丝毫动作。
五方菩萨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尊者放心,我定然不会放走一条活口。”
乌槐终于是找到了机会,趁着正神们撤离的空挡,瞬间从高山上掠起,越过众人,落到了沈仪的身旁。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但留在此地,与那神君搏命,依旧是有风险,不如借此理由抽身,正好逃脱性命。
它化出人形,乃是一尊身披黑甲的大汉,刚刚落地,便是恭恭敬敬的朝着沈仪鞠了一躬。
“奶奶的!”
乌桓反应稍慢一筹,待到回过神来,也只能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可惜截杀这些正神,只需要一位三品强者足矣,现在显然是没了机会,也只能嫉妒的看了过去。
乌槐行完礼,脸上露出狰狞杀机,大踏步便是朝着雾中而去。
躲在八极谷中这些年,心中哪里会没有怨愤。
今日也正好借着菩提教的虎威,好好出一口恶气!
眼看着乌槐朝着撤离的正神追去,祁风虽然担心乾青的性命,却也实在无能为力。
要知道,他此刻可是被三尊同境强者盯着,但凡露出破绽,今日可就再无机会了。
就在这时,祁风的眸光却是倏然一凝,神情间露出几分错愕。
只见沈仪垂手立于原地,并未回头,但身后的六臂之一猛地探出,竟是干脆利落的扼住了那乌槐的后脖颈,将其悍然拽了起来。
“尊者……”
乌槐哪里想过这菩萨会对它动手。
毕竟对方出面本就是为了搭救自己兄弟二人而来。
故此从头到尾都没有防备。
哪怕是被人拽起来,也只以为是方才言语中哪里出了岔子,不由怯怯回头。
沈仪背对着这头千足乌龙,神情平静,他那清澈而淡然的嗓音,却是让人莫名心生寒意:“谁说你可以走了?”
“尊者!”
乌槐感觉那金色的五指渐渐刺入了自己的脖子,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大变,嗓音也是高昂起来。
这可不像是要吩咐什么事情的样子。
身为三品妖尊,哪怕在这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自认低菩萨一头,却也绝不会将性命完全交给对方的心意决定。
它当场便是开始暴动反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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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高手过招,露出破绽以后,又哪里可能不付出代价。
“昂!”
乌槐挣扎着又化作了千足乌龙的本相,庞大的身躯如鞭子般抽在空中,但那扼住它的手掌竟是同样迎风暴涨。
金河奔腾间,轰鸣声大作。
沉闷的咔嚓声响起,乌槐的脖颈竟是寸寸弯曲起来,直至彻底碎裂。
那硕大的手臂虚影猛地一挥,千足乌龙庞大的身形便是于众目睽睽之下横砸回了山间。
烟尘四起!
一颗首级有气无力的耷拉着,满口都是漆黑的妖血,眼眸惊惧的盯着白雾下的身影,显然是受了重创。
“怎么样了?!”乌桓其实也不蠢,事到如今,早就看出胞弟显然比自己多出不少准备,明显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但争辩是活下来之后的事情,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合力突围。
它赶忙用庞大身躯扶住了对方。
“吃了个大亏……”
乌槐闷声闷气的撑起身子,待到平息了惊惧,这才惴惴不安的朝天上看去:“五方尊者,这是何意?”
即便到此刻,它满头雾水的情况下,却也不敢用质问的口气。
毕竟要是得罪了菩提教,今日可就真的没命了。
让兄弟俩没想到的是,五方菩萨虽然看上去情绪正常,但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眸中,却是泛起了森森寒意。
菩提教当然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降龙伏虎菩萨。
也正因如此,他先前看似尊敬的话语,恭迎对方现身,实则却是在曝出这位的名号,故意让正神们听到,借此断绝这人的退路。
今日但凡跑走了一位正神,这位降龙伏虎菩萨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五方菩萨按捺住心绪,话音间,漫天佛光突兀的荡漾了起来。
这句话其实也是其他人想要问的。
祁风怔怔盯着那墨衫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仪随意瞥了眼身侧的六臂,这才将眸光重新投回了五方菩萨的身上,略微挑眉道:“不够明显吗?”
“贫僧愚笨,你大可以说的再明白些。”五方菩萨的脸色渐渐变得森寒起来。
“杀人。”沈仪静静朝前方踏出一步。
“杀谁?”五方菩萨的太阳穴开始急速跳动起来。
沈仪轻叹一口气,慢悠悠的抬起手掌,掌心将这位悬于天际的菩萨覆盖了进去,同样被覆进去的,还有山下的两头的千足乌龙。
“你,和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算无遗漏,尽掌全局的五方菩萨,脸上蓦的涌现出狰狞。
他在此布局了这么久,却没成想最后问题出在了一个疯子身上。
菩提教已然做出了决定,对方身为菩萨,和自己等人乃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此刻却毫无道理的站在了对面。
真以为覆巢之下尚有完卵?
“尔等若想活命,便莫要留手!”
“三对二,优势在我!”
伴随着一声怒吼,这位老菩萨骤然挥袖。
五枚旌旗簌簌落地,分别插在了东南西北中五向,这并非佛宝,而是他的果位具象化。
“好好好!我当初就瞧你小子像话,浑身侠气,比那青鸾正气多了,果然没让本君失望!”
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祁风心中大喜,瞬间变得中气十足起来。
虽说人数上还处于劣势,但对方的乌槐已经受了创伤,自己这边的胜机不算小。
“本君迎战两位,你先斩了那头负伤的老龙妖。”
说罢,他登时便是踏地而起,似有狂风席卷八方,让整座浩瀚无垠的八极谷都是轰然震颤起来。
然而令祁风没有料到的是,沈仪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的话语,且这青年的速度,竟是比他这秩序化身更加迅猛!
墨衫融入虚空。
再出现时,一条粗大的金色虚影手臂,已经悍然扣在了乌槐的身上。
这老龙刚刚受了伤,此刻又是猝不及防被擒住,哪怕浑身冲霄的妖力不要钱似的震荡,却也挣脱不开束缚。
它被那手臂甩上了天空,锋利的千足犹如刀刃,庞大的身形似那长鞭,狠狠的朝着五方菩萨抽了过去!
“小觑本君?”
祁风捏了捏拳头,脸色有些古怪。
全然没想到,当初和青鸾斗的有来有回的年轻人,竟是霸道如斯,上来便挑走了两位同境强者。
他也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最后的乌桓。
当这位神君踏步冲杀过去的刹那,天际却是又响起了一道沙哑的狂笑。
“尔等长虫,也敢得罪我家老祖,给本尊死来!”
伴随着话音,浓郁的灰雾如狂龙凭空而现,将仅剩的那头千足乌龙于顷刻间吞没了进去。
祁风一拳砸碎了山脉,身下却全然没有任何活物的踪影。
他嘴角抽了抽:“……”
方才那一幕,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太虚手段。
而有此实力与千足乌龙抗衡的,整个大南洲都唯有那神虚老祖一人而已。
倒也印证了那年轻人太虚丹皇的身份,勉强也能理解。
可这神虚老祖方才分明唤了别人为老祖……
祁风再看向空中那袭墨衫,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怪异无比。
神虚山的老祖,是菩提教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