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东,马鬃山口,元帅中军驻地。
帅帐内,刘承宗正在桌案旁认真看着一份松漠府城防工事的设计图。
元帅府的制图师薛和尚,顶着黑眼圈侍立一旁,面容疲惫,神情却很兴奋。
城池规划,历来都是县太爷那样的人物,才能胜任的工作,却没想到在这松漠府,让他个小小的画匠把事做了!
刘承宗看着草图,抬眼瞧了薛和尚一眼,夸赞道:“好心思,好手艺!”
草图上是一座四角棱堡的简易设计图。
得益于薛和尚常制舆地图,这座城堡设计图的比例也非常精细。
根据炭笔涂抹留下的印记,刘承宗看出了薛和尚是怎么绘图的,简单且巧妙。
张献忠正在督造的松漠府城是座四方城,四面城墙的面宽都是三百步,薛和尚将四面城角、四面城墙相连,于四方城内画了米字,并把这四条线向外延长。
继而将延长线的顶点与相邻两处城角相连,就画出了四角棱堡的主要轮廓。
听了刘承宗的夸赞,薛和尚高兴地恭惟道:“还是大帅教的好,大帅不是说了,锐角敌台,就是堆防御工事,让墙上枪炮没了死角,三面射击,不叫敌军穴地掘城、薄城蚁附。”
“那枪线、炮线,都是直的,小人便只用尺绘,只做直线,将各处连在一起,再将多余处削去便是。”
说着,薛和尚指着图示意道:“依帅爷心思,四座敌台边沿相距皆为一百五十步,在我抬枪重铳、狮子炮散子射程。”
“同时敌台侧面,到相邻敌台锐角之下则为四百步,又同样在佛朗机大将军炮的杀伤范围内,至于更远的敌人,则可以千斤炮与我军所缴后金重炮施放。”
刘承宗不断颔首,心里很高兴。
倒不是说薛和尚这图制得完美无缺,在他看来,还有许多能改进的地方。
而是薛和尚本身是一个有制图技术的专家,只是没有筑城、设计城砦的经验。
经过一夜思量,交出这幅图来,显然在设计锐角敌台的思路上已经登堂,入室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对刘承宗来说比这幅简易草图更为重要,这意味着他将亲手培养出一个设计军事要塞的专家。
同时,他自己本来也只是看了徐光启的几本书,仅知道锐角敌台城堡的外形,但并不清楚每个关窍是如何设计出来的。
如今薛和尚将自己的思考过程全放在图上,对刘狮子而言,便一目了然。
也让他自己对这项设计有更多的理解。
“非常好!”
刘狮子先是鼓励一句,随后才指着图上的棱角,道:“不过这图还有能改的地方,敌台侧面,你这条线是从相邻城角画过来的,那内侧靠近城墙的地方,就有枪炮打不到相邻棱角的外侧,被挡住了。”
他指的是城门左右,两个相对的敌台侧翼。
而需要改动的,则是敌台锐角的两个边。
薛和尚举一反三,刘承宗的问题该提出来,他便点头称是,道:“大帅说的是,那这锐角外沿,应该从边沿与城墙处延伸出来,那便没有死角了。”
“不错!”
刘狮子随后又指出几处,诸如锐角边缘不能削平,要像箭簇一样伸出两翼,就能更好地保护边缘内侧炮位之类的纰漏。
随后又喊来薛和尚手下的几个学徒,将改进后的设计图绘了几份,誊到松漠府的地形图上,依照山势,在东墙头设了吊桥,于东墙五十步外的山头增设三角堡一座,西墙外也同样增设一座三角堡。
两座三角堡与主城之间设计深且广的壕沟。
同时四面城墙,只开西门一处,连结西门外的三角堡,并于三角堡外设计道路,绕过壕沟,蜿蜒环绕于城堡南侧,一直通向东边,在东侧的三角堡处拐弯下山。
他们这座山,其实就是以前松漠府城的城基。
以前的城墙为了防止敌军攀爬,都修得高,但越高的城墙越容易被投石车、射石炮命中,而且越容易坍塌,所以到了明代城墙就相对低矮了。
而对于松漠府,建在原址的高台上,本身就有一定高度,不过胜在新城在规划上比旧城小了不少,高台边缘可以修成防炮坡,尽量减少远处火炮直射的命中率。
同时这也让刘承宗对修棱堡有更多感悟。
他意识到,这种城堡,要想防御能力最大化,其实不该筑出来,而应该选高地矮山,掏出且宽且深的护城壕,把城堡掏出来。
大型地窝子。
这个年代,所有城池被攻陷,最后还是要攀城,锐角敌台得到充足火力,就能在弹药水粮用尽前,尽量避免敌军攀城,那它怕的就是火炮直射。
说到底还是城垛,城垛的炮位不能被敌军火炮摧毁。
那么要想修得保护炮位,第一要避免被命中,第二城垛要厚。
所以直接从地下掏壕沟,城墙炮位在侧面看,只比地面高一点,宽大壕沟之外则是防炮土坡,使敌军火炮不能直射,只能抛射,则能最大限度上避免被命中。
刘承宗只能将这些技巧记录下来,松漠府城是享受不到了,那地方本身就是个狭窄河谷,在那种地形掏城池出来,都不用别人攻打,地下水就先把城淹了。
因此在松漠,只能从城池防御的技巧上想办法,就比如城外的台阶忽高忽低,给攻城军队制造困难。
城墙在内侧马道比外侧炮位高两三块砖,中间设置一丈长的小坡,利用重力使射击后座火炮的更快复位。
不过即便不能用上所有手段,只要松漠府的锐角敌台能够建成,配置足够的枪炮,依然是一座拥有极高防御能力的城池。
当然了,对刘承宗来说,很多东西是守恒的。
这座城堡建好了,防御能力优秀,但要建好所需工程量巨大,远超建设一座规模更大的传统城池。
而且其中配属的兵力、火炮,储备的弹药,都非常巨大。
因为这种锐角敌台必须要枪炮配合,这也是刘承宗早年间在康宁不修棱堡的原因。
四座敌台、四面城墙,要发挥其火力优势,每面至少要部署狮子炮、大将军、千斤炮与红夷重炮各四位,单是千斤炮和红夷炮就得有六十四位。
六十四门重炮,啥概念?
高应登的第一野战旅才配属二十六位千斤野炮。
刘承宗身边汉唐元明四个营,再加两个野战旅,才差不多能凑到这个数。
更别说守城的重炮了,只有从后金那缴的那九门。
如此一来不论敌军偏攻哪面,进入三里之内,都会暴露在十六门野炮重炮的射界当中。
在一座扼守险要的河谷,陈布如此多的火炮,别说修的是座棱堡,哪怕是一道普通关卡,也能让一营军队抗拒万军。
在松漠府那个位置,这种射程,覆盖了整个河谷,就连河对岸都在炮击范围内。
火炮对元帅府还是好解决的。
刘狮子在凉州,曾临阵铸炮,用铁模铸出过一位重五千七百斤、打放二十斤铁弹的怪物。
那门炮在设计、材料、技术和质量上,都属于超级残次品,重量是千斤野炮的四倍还多,但在性价比上,对军队战斗力提升非常有限,仅在庄浪河口用过一次,就放进凉州城的库府吃灰了。
凉州城墙它也上不去,那是座修得很高的古城,城墙面宽很窄,就算把炮放上去,开一炮后座它弄不好就会坠下城去。
不过他们既然新筑松漠府城,城墙就是按摆大炮夯的,同时也是守城炮,不用考虑机动问题,那自然越大越好。
刘狮子打算直接从陕西调军匠,再从青海调矿监,于归化城到上都之间大规模探查矿产,在上都到松漠府之间,营建铁厂。
毕竟补给的问题,还是越近越好。
不仅是铸炮,上百门火炮所需的炮弹,各放一轮,就能打出去一门千斤炮。
当下,刘承宗便命令薛和尚,收集了筑城的草图,带学徒奔赴松漠府,协助张献忠营建新城。
先筑座四方城,再在四方城的基础上向外拓建,同时夯土筑城所需土石,则依照规划中的护城壕沟来采掘。
等薛和尚启程,刘狮子才真正开始头疼。
让他头疼的,就是那些从东边回来的漠南骑兵。
这帮草原马匪都是人才,他们不仅把黄台吉气得流鼻血,也把刘承宗气得脑壳疼。
他一直压着火呢。
刘狮子就不明白,漠南骑兵虽说在成分上,林中匪徒、部落刺头、草原马匪的比例是高了一点。
但在军官层面,还是有一些世袭贵族的,至少能占到四分之一。
他们怎么会打出这样的仗呢?
不是说仗打的不好,或是不能跑回来,刘承宗给的命令,就是让额璘臣避战,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只要不被黄台吉捉住就算胜利。
额璘臣倒是做得挺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黄台吉的八旗军确实被牵制在科尔沁草原上了。
但刘狮子是想都想不到,这帮人居然能把仗打成这样。
历来作战,不拘胡汉,有兵败、有击溃、有撤退,但一支军队一般不会散开。
反而是战况越危急、军队越想要聚在一起,而敌军越期望他们散开失去组织。
正因如此,凡是军队,军法里就都有类似兵折将死、将折兵死这样的连坐制度。
就比如明军的全队退却队长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斩首。
这是很正常的连坐军法,防范的,是将领在危难时把军队丢下,自己逃跑。
就比如刘承宗的好大哥曹耀喝多了就哭,边哭边给萨尔浒之战带他逃回来的参将刘遇节上坟,那个刘遇节就是把别人都扔在战场上,自己溜了。
说实话,若是额璘臣自己跑回来,把一万蒙古骑兵扔在漠南,刘承宗就算让人给他宰了,心底里也是只愤怒不疑惑的,能理解。
但现在倒好,情况不是这样。
出兵的二十三个万户,除情报已知阵亡两名、四人失踪,余下十五名都回来了,甚至连鄂尔多斯的千户们都回来好几个。
唯独萨囊台吉,和受命率领他们出征的长官额璘臣,被留在敌境。
刘承宗都不知额璘臣这统帅是咋当的,咋叫部将给扔到战场上不管了?
而且他们不是说额璘臣被八旗军打死了,而是带兵捅进了科尔沁草原北部,捣巢去了。
刘承宗就没见过这种阵仗。
那一个个万户,还带着马来跟大元帅请赏呢,都表示自己立功了。
完事刘承宗呢,就真的跟没心没肺一样,在兴安岭口大摆宴席,甚至还拿出北元营缴获的奶酒,对漠南有功的千户万户开怀大笑。
就连洗马的左良玉都看不下去,他觉得依照军法,这帮万户至少得杀一半,怎么大元帅一面命人制赏功牌,一面还在宴席上给人上课呢?
是真上课,主要是对那些有资格列席的千户们,跟他们说敌军的牲畜不要直接宰了破坏,即使知道带不回来,也应该一起带走。
因为这样在被敌军追到的时候,可以放弃牲畜,将牛羊胡乱驱赶,以扰乱敌军追击队形,并且敌人得了战利,就不会再追你们,能避免将士伤亡。
一个个千户都听懵了,鄂尔多斯部额璘臣的从子小札木素纳闷道:“大汗,那牲畜不就资敌了吗?”
“资什么敌?只是暂且教他们养着罢了。”
刘狮子一瞪眼道:“现在抢不回来,是仗没打完,仗打完可以再抢;仗就是输了,也能明年下了小羊羔子再抢,他们宰牲畜可没你们果断。”
刘承宗是没饮酒,等宾主尽欢,漠南军官各回信地,他也回了中军帅帐,左良玉跟吴思虎紧跟着就报名求见。
一帐看也不看按刀一旁的李栖凤,就对刘承宗开门见山地行礼道:“大元帅,漠南诸部一盘散沙,不说将功赎罪也就罢了,怎么还大加赏赐?”
刘承宗抬眼一看左良玉,想笑未笑。
宴席就是左良玉和吴思虎俩人筹备的。
他是没想到,自己赏赐漠南诸将,居然让左良玉有了气不过的感觉,真像个帅府将领一样,跑来提建议了。
他心说,漠南的事,难道还用你提醒啊。
漠南的组织体系是失败的,刘狮子当然比谁都更清楚。
一盘散沙都是好听的词,除了鄂尔多斯部,余下诸部军兵,都跟大大小小的马匪窝子没啥两样。
此次出战,也证明了即使是额璘臣,也难以在新的漠南蒙古诸部当中服众领军。
这对漠南都督府是坏事,对元帅府不算好事,但对刘承宗不是坏事。
“有功当然就该赏,有过自然也要罚,罚也要等额璘臣回来再说。”
刘承宗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但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不能跟左良玉细说。
因为他心里就没有真的把漠南诸多万户、千户,真的当万户千户来看待,那都是他滥授名器封出来的。
但那有啥办法,俗话说为名与器不可假人,滥授名器,就是因为当时身在青海的他,对身在漠南的杨麒等人,无法提供任何支援。
唯一能给与的支援,就只剩滥授名器的一纸空文来招揽人心。
人家真信。
那个时候的政策,救了漠南都督府的命,但如今也成为整肃漠南军纪的困扰。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个千户百户,出兵打仗,最多算把总和管队,甚至连中下级军官都比不上,不少人根本就是老兵,没有接受过正经的军事教育。
却要他们自己去指挥战争,当然有力不逮。
“吴思虎派北元营骑兵前往各千户信地传令,明日将有功军兵报来,发赏功牌,一千户部择选英勇敢战之士十人送来,各携战马兵甲,俱授拔突儿封号,立拔突营。”
刘承宗建军出身,整军经武这种事情信手拈来。
漠南骑兵就是军纪再不行,也能挑出几百个勇士,把这些人好好练一下,放回各万户部,很快就会成为新的中坚力量。
最关键的是,漠南骑兵不服额璘臣,但是对他的命令,可是服从得很。